第三十六章　第三人民医院·余波

一

林九玄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是奶奶的眉眼，颧骨的弧度，发际线的走向——可瞳孔是爷爷的颜色，深，沉，像一口老井。

奶奶的手，爷爷的眼睛。

"九玄。"

声音也是爷爷的。

林九玄后退半步。针包在腰后被他下意识按住，七根银针隔着一层布传来各自的温度——第三根、第五根是烫的，其余都是凉的。

"你不是她。"

"我也不是他。"

那张脸笑了一下。笑纹从眼角漫到颧骨，又漫到耳垂。

"我是第三人民医院。"

二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

王浩从手术室那扇半塌的门里钻出来，浑身是灰，左脸一道血痕，手里攥着根银针。

"我刚捡的。"

他跑近，把针递过来。

林九玄没接。

他先看针。

银针比普通缝衣针略粗，针尖带一个微弯的弧度，针身中段有极淡的铜绿色——不是锈，是某种被年月磨出来的包浆。

针的尾端刻着一个字。

字小，要凑近才看得清。

"玄"。

"地上有字。"王浩指后面，"刻在瓷砖里的。'送给九玄。'"

林九玄接过来。

针入掌的一瞬，针包里第三根、第五根同时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七根针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

三

"副本治愈度，百分之八十八。"

局长的声音从天花板上的某处传来。

四人抬头。

没有喇叭，没有屏幕——声源找不到，像是空气自己震动。

"剩余百分之十二，正在自行消散。"

"什么叫自行消散？"苏晓晓问。

"副本的病灶拒绝被治愈。"局长停了一停，"它有自己的意志。"

"副本有意志？"林九玄重复。

"有。"

局长的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

"第三人民医院副本，是活的。它允许你们进入，允许你们看见，允许你们被看见——然后在治愈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时，把自己的核心藏起来。"

"藏在哪儿？"

"地下二层。"

林九玄的针包里，最长的那根针——第七根，自燃了。

火苗是青的，没有热度，只烧针尾，烧出一缕白烟。

白烟里浮起半行字。

"我不在这里。"

字迹是奶奶的。

下一行还没浮出，第七根针已烧成灰，落在他掌心。

四

"副本结束。"

天花板传来最后一句。

世界开始变淡。

手术室的门消失，那张既不是奶奶也不是爷爷的脸也消失——消失前，嘴唇张合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再见"。

林九玄想问"再见什么"。

没来得及问出口。

脚下触感一变。

瓷砖变成水泥，消毒水味变成霉味与铁锈味，光线变成日光灯管的冷白。

他们站在一栋老楼的走廊里。

墙上有绿漆剥落的白漆，地上有暗红色的斑驳。

墙边立着一块铁皮牌——"江城市第三人民医院·主楼"。

"我们出来了。"王浩长出一口气。

"出来了。"林九玄看着掌心那根新得的银针。

"这是……"苏晓晓凑过来。

"爷爷的。"他说，"或者奶奶的。或者陈牧野的。或者副本自己留的。"

他没给答案。

他自己也不知道。

五

赵强靠着墙，一言不发。

林九玄走到他身边。

"感觉到了什么？"

赵强闭着眼，眉头拧成一个结。

"弟弟。"

"在哪里？"

"不在副本里了。"

"那是——"

"去了江城市第三人民医院总院。"

赵强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九玄熟悉的东西。

和他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进了副本，"赵强说，"然后副本结束。他被带出来了。"

"被谁带出来？"

"不知道。"

"他现在的位置？"

"江城市第三人民医院总院。地下二层。"

林九玄沉默。

地下二层。

和奶奶那张纸条上写的一样。

六

局长的通讯器响了一下。

苏晓晓接起。

听完，她脸色变了一变。

"规则解析组要在局里见我们。"

"现在？"

"现在。"

"为什么？"

"他们想见林九玄。"

苏晓晓看了林九玄一眼。

"还有——"

"还有什么？"

"他们问，副本治愈度百分之八十八，是怎么做到的。"

林九玄没回答。

他低头看针包。

六又半

规则解析组是怪谈局最神秘的一支。

局长管协调，情报组管收集，行动组管清扫——规则解析组管"理解"。

他们研究副本的运行规则、生成机制、意志走向。

在局里，他们被叫做"纸上的屠夫"。

"刀不动血，只动字。"这是他们自己说的。

林九玄第一次听说这个组是在大一暑假。

爷爷临终前那一晚，握着他的手说过一句话。

"九玄，将来会有穿白衬衫的人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看你是不是他们想找的人。"

"什么人？"

爷爷没答。

那一晚，爷爷就走了。

林九玄一直以为那是临终胡话。

直到今天。

苏晓晓低声补了一句:"组长叫周慎之。"

"他什么来头？"

"1987 年入局。"

林九玄眼皮跳了一下。

1987 年。

奶奶在白色房间的年份。

爷爷任怪谈局顾问的年份。

陈牧野活跃的年份。

"他在局里待了多少年？"

"三十九年。"

"还没退休？"

"没人敢让他退。"

林九玄没再问。

他低头看针包。

七根针变成六根。

七根针变成六根。

第七根的灰还沾在掌心，混着汗。

针包里多了一根新针。

那根针比原来七根都长，针身乌黑，针尖雪白，针尾刻着一个字——

"渊"。

七

"走。"林九玄说。

四人下楼。

楼道的日光灯闪了两下，又稳了。

走到一楼大厅出口，林九玄停了一步。

他回头看了主楼最后一眼。

那栋楼安安静静立着，窗户像一只一只半闭的眼。

他想起副本里那个"再见"的口型。

他想起奶奶的纸条"我不在这里"。

他想起赵强说的"地下二层"。

他想起掌心那根新针。

"地下二层。"

他在心里默念。

"我一定会去。"

七又半

下楼的时候，林九玄把针包解下来，单手打开。

苏晓晓第一次看见针包全貌。

七根针——现在是六根——按长短排在不同夹层。

第一根最短，针尖带钩，是放血用的。

第二根最细，是小儿科用的。

第三根最烫，是爷爷传给奶奶、奶奶又传回给他的那根。

第四根最沉，专走阴经。

第五根最软，能弯成弧却不折。

第六根最利，能破一切皮肉筋膜。

第七根——已经烧成灰。

灰里残留半行字。

"我不在这里。"

字迹是奶奶的。

可奶奶是 1987 年进的副本。

"我不在这里"——是写给谁的？

"我不在这里，我在地下二层。"

陈牧野的实验笔记，奶奶怎么会知道？

除非——

林九玄脚步慢了一拍。

"除非奶奶就是陈牧野。"

他没把这话说出口。

他只是把针包重新系回腰后。

系的时候，新得的那根乌黑长针在掌心跳了一下。

像是回应。

又像是警告。

八

怪谈局在本市一栋看起来像普通写字楼的二十三层。

电梯从负一层下到负七层。

空气里有艾草味。

淡淡的，像某个人刚点过艾绒又没点完。

"谁在烧艾？"王浩嗅了嗅。

没人回答。

负七层。

电梯门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八十年代的灰布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老树皮。

他笑了一下。

"九玄。"

他叫的是爷爷对林九玄的称呼。

可他不是爷爷。

林九玄看着他。

"你是谁？"

"我是陈牧野。"

那人侧了侧身。

"1987 年的陈牧野。"

他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又一扇门。

门缝里，飘出艾草的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