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请帖

天还没亮透，沈婉凝就听见了敲门声。

不是阿鹤的敲法，阿鹤叩窗框，两短一长。

这个是正门，三下，不急不慢。

她翻身坐起来，谢怀忱已经醒了，手按在枕边的刀柄上。

“谁？”沈婉凝问。

门外传来女官的声音：“司正大人，摄政王送了帖子来。”

沈婉凝看了谢怀忱一眼。

谢怀忱松开刀柄，微微摇头。

沈婉凝起身，系好外衣，走到门前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青衣女官，双手托着一张红色的请帖，低着头。

沈婉凝接过来。

请帖很轻，纸是好纸，面上烫金字，写的是“今夕戌时，设宴别院，恳请司正赴席”。

翻开，里面附了一行小字：“守铺人在场作陪。”

沈婉凝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把请帖合上。

女官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沈婉凝关上门，把请帖递给谢怀忱。

谢怀忱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不是宴席。”他说。

“我知道。”

“她把守铺人搬出来了。”

“嗯。”

谢怀忱把请帖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她问你什么？”

“她想知道守铺人跟我说了什么。”沈婉凝坐到桌边，“她在凤医殿没逼出来，所以换了个法子。”

“用什么逼？”

“用守铺人。”沈婉凝说，“守铺人在场，不是作陪，是人质。”

谢怀忱没说话。

窗外的天亮了一点，巷子里的雾还没散，药味顺着窗缝飘进来。

沈婉凝拿起请帖又看了一眼。

帖子底下盖了一方印章，朱红色的，纹路是凤尾花。

她把请帖翻过来，对着光照了一下。

凤尾花的花瓣是五瓣，花蕊居中，和银簪子上的花样一样。

和明窈雕像上的簪花也一样。

“这个印章。”沈婉凝把请帖放在桌上，指了指那方印，“你认得吗？”

谢怀忱低头看了一眼。

“凤尾花。”他说。

“和簪子上的花样一样。”

谢怀忱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沈婉凝把请帖收起来，放进袖中。

“她每一步都在提醒我，她跟明窈有关系。”沈婉凝说，“印章、别院、凤医殿，全是明窈的东西。”

“在压你。”

“嗯。”沈婉凝说，“她让我知道，她才是明窈这边的人，我是外人。”

谢怀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去。”

“男眷不入正席。”沈婉凝说。

“我在外面等。”

沈婉凝看着他。

谢怀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右手一直攥着，指节有点白。

“行。”沈婉凝说，“你在院外等。”

谢怀忱点了一下头。

他伸出手，握了一下沈婉凝的手。

他的手是干燥的，掌心微烫。

沈婉凝感觉到他掌心那块比别处热的地方，贴在她手背上。

两息，他松开了。

“你的手。”沈婉凝说。

“不烫了。”谢怀忱说，“出了凤医殿就好了。”

“今天还会去吗？”

“不去了。”

沈婉凝没再问。

她从药囊里拿出铜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又放回去。

铜钥匙和银簪子碰在一起，很轻的一声。

窗外有人敲了两下窗框。

阿鹤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压得很低。

沈婉凝过去开了窗。

阿鹤翻进来，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但眉心还是拧着。

“守铺人的事查到了。”阿鹤说，“关在凤栖梧的私宅后院，没受刑，但有人看着，两个女官，佩刀。”

“私宅离别院多远？”沈婉凝问。

“走路小半炷香。”阿鹤说，“别院在城北，靠着后山。”

“靠着后山。”沈婉凝重复了一遍。

“对。”阿鹤说，“别院后面有条小路，通后山。我前天踩过，小路尽头有一片松林，松林里面有暗河入口。”

“暗河？”

“不宽，能走人。”阿鹤说，“出口在城外的山谷里。”

沈婉凝没接话。

她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宴席几点？”阿鹤问。

“戌时。”谢怀忱说。

“还有大半天。”阿鹤靠在墙边，“凤栖梧在别院摆宴，女官少说十几个，你进去了不好脱身。”

“她不会动我。”沈婉凝说。

“为什么？”

“她还需要我。”沈婉凝说，“她不知道银簪子的事，她以为两把钥匙就能开炉，她需要我自愿配合。”

“那她拿守铺人逼你？”

“逼我说守铺人跟我说了什么。”沈婉凝说，“她怕我知道她不知道的东西。”

阿鹤沉默了几息。

“你去了，她问你，你怎么答？”

“不答。”沈婉凝说，“让她自己猜。”

“她急了会动守铺人。”

“她不会。”沈婉凝说，“守铺人是她唯一的筹码，用了就没了。”

阿鹤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沈婉凝站起身，走到窗边。

巷子里的雾散了一些，能看见远处的屋脊。

后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隐隐约约，看不清凤医殿在哪里。

她转身，拿起药囊系在腰间。

“今晚戌时。”沈婉凝说，“我去赴宴，谢怀忱在院外，阿鹤你盯着守铺人那边。”

“盯什么？”阿鹤问。

“看他们把守铺人带到哪去。”沈婉凝说，“宴席上守铺人如果被带走了，跟上去。”

阿鹤点了一下头，从窗户翻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谢怀忱站在桌边，看着她。

“你打算在宴席上做什么？”他问。

“让她知道我有底牌。”沈婉凝说，“但不告诉她底牌是什么。”

“怎么让她知道？”

“不回答她的问题。”沈婉凝说，“她问我守铺人说了什么，我说不重要。她问我知道什么，我说没有她多。”

“她会不信。”

“不信才好。”沈婉凝说，“不信就会想，想了就会慢，慢了就有时间。”

谢怀忱没说话。

沈婉凝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台。

窗台上落了一片松针。

绿色的，新鲜的。

但住处周围没有松树。

松树在后山。

沈婉凝看着那片松针，没动它。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怀忱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门。

那片松针留在窗台上，风吹了一下，没动。
第289章 赴宴

凤栖梧的别院在城北，靠着一条死巷。

巷子口有女官站岗，佩刀，腰板挺直，看见沈婉凝来了，侧身让路，没搜身。

沈婉凝走过巷子，脚步不快不慢，到别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谢怀忱站在巷子尽头的暗处，靠着墙，手按在刀柄上，整个人融在阴影里。

两人没对视，但她知道他在。

别院不大，进门是一个小院，院里种了两棵石榴树，果子还没熟，青皮上带一点红。院角有一口井，井盖上落了枯叶，很久没人用了。

正堂亮着灯，灯光从帘子缝里漏出来，门口两个女官拉开帘子，让她进去。

正堂里摆了一桌席，两把椅子，一前一后。

前面那把是空的，后面那把坐了一个人。

守铺人。

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脸色不好，但没受伤。颧骨的轮廓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明显了，瘦了。

身上穿的还是上次那件灰布袍子，袖口磨白了，领子上有一道新折痕。

旁边站了两个女官，佩刀，手按在刀柄上。

沈婉凝走到前那把椅子前，站住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席面，四碟两碗，酒壶是锡的，杯子是瓷的，不寒酸，但也不像待客的规格。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

“坐。”凤栖梧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过来。

屏风挡在正堂后半截，乌木架子，绢面上画的是凤尾花，朱砂色，花瓣五出，花蕊描了金线。

和请帖上的印章一样。

沈婉凝没坐，看着屏风。

“司正不坐？”凤栖梧说。

“你在后面，我在前面，这席不好吃。”沈婉凝说，“你出来。”

屏风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凤栖梧绕出来。

她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裳，头发挽得高，凤尾花簪子别在发间，耳坠是一对珍珠。

“司正多虑了。”凤栖梧坐到侧面的椅子上，“请你来，是叙旧。”

“叙什么旧？”

“姐姐的旧。”凤栖梧抬手，女官斟酒，她端起杯子，没喝，“守铺人在凤医殿说了很多，我怕他没跟你说全。”

“没说全的地方，你替他补？”

凤栖梧看了她一眼。

“司正嘴硬。”她说，“跟姐姐一样。”

沈婉凝没接话。

凤栖梧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守铺人。

守铺人低着头，没抬眼。

“守铺人年纪大了。”沈婉凝说，“折腾不起。”

“我没动他。”凤栖梧说，“他在我这里吃好睡好，就是不太说话。”

“不太说话就对了。”沈婉凝说，“他知道的不多。”

“是吗？”凤栖梧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可他在凤医殿说了一句'凝儿'。”

沈婉凝的表情没变。

“凝儿是谁？”凤栖梧问。

“你没查到？”

“查到了。”凤栖梧说，“但没有生辰，没有来历，只有一个称呼。”

“那你问我做什么。”

凤栖梧看着她，过了几息，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到眼底。

“司正，”她说，“守铺人叫了一百二十年的'凝儿'，你来了，他不叫了。你让他改口了？”

“他自己改的。”

“还是你让他改的？”

沈婉凝没回答。

凤栖梧站起来，走到守铺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守铺人，”她说，“今天司正来了，你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吗？”

守铺人没动。

凤栖梧又看了沈婉凝一眼。

“司正，”她说，“我查了很久，姐姐留下来的东西，不止钥匙。”

沈婉凝心中动了一下。

“你说的是哪样？”沈婉凝问。

“你告诉我你手里有什么，我告诉你我在找什么。”凤栖梧说。

“不换。”沈婉凝说。

凤栖梧的眼睛眯了一下。

“司正，”她说，“你在南昭，出不去。守铺人在我手里，钥匙也在我手里。你不跟我换，跟谁换？”

沈婉凝看着她，没急着回话。

她看了一眼守铺人。守铺人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指甲掐进布里。

“不换。”沈婉凝说，“你有的我没有，我有的你没有。你不告诉我你在找什么，我也不告诉你我有什么。”

凤栖梧没说话。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只有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凤栖梧转身，走回座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司正。”她说，“你不怕我对守铺人动手？”

“不怕。”沈婉凝说，“他是你唯一能让我来赴宴的理由。你动了他，我下次就不来了。”

“你不来，我去找你。”

“你进得了我的门？”沈婉凝说，“你带的兵进不了那条巷子。”

凤栖梧看着她，过了几息，把酒杯放下了。

“司正真是嘴硬。”她说。

沈婉凝站起来。

“宴席吃完了。”她说。

“这么快？”

“你问的我都答了，你答的太少。”沈婉凝说，“下次摆好了再叫我。”

凤栖梧没拦她。

沈婉凝走到帘子前，停了一下。

“守铺人，”她说，“保重。”

守铺人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的眼睛看了沈婉凝一眼，又低下去，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沈婉凝掀帘出去。

院子里风凉，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走得比来时快，出了别院门，进了巷子。

谢怀忱从暗处走出来，看见她的脸色，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怎样？”

“她不知道银簪子。”沈婉凝说，“但她在查别的。”

“什么？”

“她说了一句话。”沈婉凝往前走，谢怀忱跟着她，“她说，明窈留下的东西，不止钥匙。”

谢怀忱没接话。

巷子里很暗，两边的墙高，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巷子口有一点亮。

两人快步走回住处，关上门。

沈婉凝把药囊放在桌上，坐下来。

“她在查第二样东西。”沈婉凝说，“她知道钥匙不够。”

“她会查到银簪子吗？”谢怀忱问。

沈婉凝没回答。

她拿起药囊，手指在布面上按了一下。

铜钥匙和银簪子在里面碰了一声，很轻，像指尖弹了一下瓷杯。

窗外，巷子里的更鼓响了。

亥时了。

夜深了。
第290章 暗涌

阿鹤是翻墙进来的，鞋底沾着泥。

她落地没出声，蹲在墙根听了两息，才走到门前敲了两下。

沈婉凝开门，阿鹤闪进来。

“查到了。”阿鹤说，声音压得很低，“凤栖梧派了三个人在查旧物，不是查钥匙，是查簪子。”

沈婉凝正在桌边整理药囊，手停了一下。

阿鹤的头发上沾了水汽，呼吸有点急，翻墙过来跑了一段。

“簪子。”她说。

“银簪子。”阿鹤说，“她让人翻凤鸣城所有的旧首饰铺子，找银簪子，两根一对的。”

谢怀忱从里屋出来，站在门边。

“她知道有簪子。”谢怀忱说。

“知道有，不知道在谁手里。”阿鹤说，“她查的是铺子，不是人。”

沈婉凝把药囊放在桌上，坐下来。

“她从哪查到的线索？”沈婉凝问。

“守铺人。”阿鹤说，“守铺人在凤医殿说过一句话，被女官听见了。”

“什么话？”

“两把钥匙两根簪。”阿鹤说，“就这一句。守铺人说完就闭了嘴，女官没再问出来别的。”

沈婉凝闭了一下眼。

守铺人说过这句话。在凤医殿的时候，守铺人被逼问，说漏了一句。凤栖梧当时没接，但记住了。

“她现在知道三道锁要两把钥匙两根簪子。”沈婉凝说，“但她不知道簪子在哪，也不知道谁有。”

“她在铺子里查，说明她不知道簪子是明窈的遗物。”阿鹤说。

“不知道。”沈婉凝说，“但她会查到。凤鸣城的老铺子不多，查到只是时间问题。”

谢怀忱走到桌边，看着她。

“时间不够了。”他说。

“嗯。”沈婉凝说，“她查到簪子，就知道我手里有。她知道了，就会来拿。”

阿鹤靠在墙边，抱着胳膊。

“凤栖梧查簪子的事还有一个人知道。”阿鹤说。

“谁？”

“她身边的女官。”阿鹤说，“其中一个，姓周，是凤鸣城本地人。我认识她弟弟。”

沈婉凝看着阿鹤。

“她能说话？”

“能。”阿鹤说，“但她要好处。”

“什么好处？”

“把她弟弟从矿场弄出来。”阿鹤说，“她弟弟三年前被抓进矿场，到现在没放。”

沈婉凝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巷子里很安静，对面铺子的灯灭了，只有巷子口的女官在走动。

“不换。”沈婉凝说，“她弟弟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不能动。”

“为什么？”阿鹤问。

“一动就暴露了。”沈婉凝说，“凤栖梧查到女官跟外面有接触，会换人。”

阿鹤沉默了几息。

“那怎么办？”阿鹤问，“等她查到？”

“不等。”沈婉凝说，“让她查到假线索。”

谢怀忱看了她一眼。

“什么假线索？”

“她查铺子，就让她在铺子里查到东西。”沈婉凝说，“查到的簪子是假的，但她一时半会认不出来。”

“谁去放？”

“我去。”沈婉凝说。

谢怀忱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行。”他说。

“凤栖梧的人在查铺子，铺子是她们盯着的地方。”沈婉凝说，“她们盯铺子，就不盯别处。我进去放东西，她们不会注意。”

“你一个人去首饰铺子女装打扮？”谢怀忱说，“被认出来怎么办？”

“不会。”沈婉凝说，“我穿女官的衣服。”

谢怀忱没说话，但手攥了一下。

沈婉凝走回桌边，从药囊里拿出一根银簪。

不是真的那根，是她前几天在街上买的，样式相近，材质不同。

“假簪子。”她说，“铜镀银，花样新刻的，旧做不出来。但凤栖梧没见过真的，她分不出。”

阿鹤过来看了一眼，拿在手里掂了掂。

“轻了。”阿鹤说。

“凤栖梧没拿过真的，她不知道轻重。”沈婉凝说，“她只有钥匙，没见过簪子。”

“放哪家铺子？”

“回春堂对面的那家。”沈婉凝说，“凤栖梧的人一定会查到那里。”

“为什么？”

“回春堂是凤医殿的下属药铺，旧首饰铺子在对面，凤栖梧查药铺的时候顺带就查了。”

阿鹤点了一下头。

“什么时候放？”

“今天下午。”沈婉凝说，“凤栖梧查铺子都是白天，下午人最多，混进去。”

谢怀忱站在桌边，看着那根假簪子。

“我去。”他说。

“你进不了首饰铺子。”沈婉凝说，“男装进去太显眼。”

谢怀忱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沈婉凝把假簪子收好，放回药囊。

忽然，谢怀忱的右手掌心亮了一下。

很淡的金色，一闪就没了。

沈婉凝看见了。

谢怀忱也看见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皱了一下眉。

“又来了。”他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沈婉凝问。

“昨天夜里。”谢怀忱说，“不疼，就是烫。”

沈婉凝走过去，拉起他的手，翻过来。

掌心没有伤口，没有红肿，但皮肤下面的金色隐约可见，像一条很细的线，从掌心往手腕走。摸上去，那一小块皮肤比别处热。

“往手腕走了。”沈婉凝说，“上次只在掌心。”

谢怀忱把手收回去。

“跟第四炉有关。”他说。

“嗯。”沈婉凝说，“你离后山越近，反应越强。”

阿鹤从墙边直起身子，看了一眼窗外。

“后山昨晚有动静。”阿鹤说，“金光，断断续续的，在凤医殿方向。后山的樵夫今天没上山，说山上有地动。”

三人沉默了几息。

窗外的天阴着，云压得低，巷子里的药味比平时浓。

“第四炉有反应。”沈婉凝说，“凤栖梧也坐不住了。”

“她会怎么做？”阿鹤问。

“两件事一起做。”沈婉凝说，“一边查簪子，一边处理第四炉。她的人不够用。”

“这是我们动手的窗口。”谢怀忱说。

沈婉凝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今天放假簪子。”她说，“趁她分心。”

窗外，远处后山的方向，云层里隐隐透出一丝金色。

很淡，一闪就没了。

巷子里的药味又浓了一层，带着一点焦苦。
第291章 裂隙

假簪子是午后放的。

沈婉凝换了阿鹤找来的女官衣裳，头发重新挽过，用一支素木簪别住。药囊绑在里衣里面，铜钥匙和银簪子贴着腰侧。

她从住处后墙翻出去，走巷子拐了三道弯，到回春堂正街。

街上人多，药铺门口排着队，药味从门缝涌出来，浓得发苦。

对面那家旧首饰铺子开着门，掌柜是个中年男人，正弯腰在柜台后面翻东西。

门口站着两个女官，佩刀，在翻一个匣子。匣子里的簪子被倒在柜台上，一根一根拨开看过，又放回去。

沈婉凝低头走过去，进铺子，拿起柜台上一只旧镯子翻看。

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的眼神在沈婉凝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认出来。

女官翻完匣子，什么也没查到，转身出去了。两个女官的脚步声在街上远了才听不见。

沈婉凝放下镯子，走到铺子最里头。

里头有个架子，上面摆了几排旧簪子，铜的银的都有，落了灰。

她背对着门口，从袖子里摸出那根假簪子，塞进架子第二层的最里面，簪尾朝里，只露出一小截。

灰盖住了大半，看不出来。

她退回来，在柜台前站了一下，拿起一只耳坠问价。

掌柜说了一个数，她摇头，放下耳坠，转身出了铺子。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药味还是那么浓，没人多看她一眼。

回到住处，阿鹤在门口等着。

“放了？”阿鹤问。

“放了。”沈婉凝换回自己的衣裳，把女官衣裳还给阿鹤，“她的人今天查了，没查到。明天还会来，查到假簪子大概要两三天。”

“两三天够吗？”

“够。”沈婉凝说。

谢怀忱坐在窗边，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的金色比上午更明显了。

沈婉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烫吗？”她问。

“还行。”谢怀忱说，“比上午重一点。”

沈婉凝看着他的掌心，金色那条线已经过了手腕，往小臂走。

“快了。”她说。

“什么快了？”

“第四炉的反应。”沈婉凝说，“你的圣血跟第四炉连着。离得越近，反应越强。现在不近，反应还在走，说明第四炉自己在动。”

谢怀忱把手收回去，攥了一下。

“凤栖梧今天一天没动静。”阿鹤说。

“她在处理第四炉。”沈婉凝说。

“怎么知道？”

“她的人今天没来盯住处。”沈婉凝说，“昨天还在巡巷子，今天撤了。她的兵力不够用，第四炉那边出了事。”

阿鹤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确实没有女官了。

“多久？”阿鹤问。

“什么多久？”

“第四炉要乱多久？”

沈婉凝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凤栖梧撑不了太久。第四炉是明窈封的，封了五十年。五十年没开过，里面是活的。封炉的力量在衰退，凤栖梧用钥匙锁不住。”

“活的？”

“阿鹤说过，第四炉里的东西是活的。”沈婉凝说，“活的东西会自己动。凤栖梧压不住。”

谢怀忱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看了一眼外面，又关上。

“今天走。”他说。

沈婉凝看着他。

“现在？”

“趁她分心。”谢怀忱说，“她的女官撤了，第四炉在动，今晚是窗口。”

沈婉凝没接话，走到桌边，把药囊系好。

“守铺人呢？”阿鹤问。

沈婉凝的手停了一下。

“守铺人在她手里。”沈婉凝说，“我们走了，她会对守铺人动手。”

“走不了？”阿鹤问。

“不是走不了。”沈婉凝说，“是不能走得太急。”

谢怀忱回过头来看着她。

“你想救守铺人。”他说。

“守铺人知道凝儿的来历。”沈婉凝说，“他是唯一知道的人。他死了，这条线就断了。”

“怎么救？”

“不救。”沈婉凝说，“让他自己出来。”

阿鹤转过身，看着她。

“他出得来？”

“他是守铺人。”沈婉凝说，“他守了一百二十年。凤栖梧以为他老了走不动，但他知道凤医殿的每一条暗道。”

“你怎么知道他会走？”

“昨晚在别院。”沈婉凝说，“他看了我一眼，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在告诉我他还清醒。他不是等死的人。”

谢怀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等他？”谢怀忱问。

“等他。”沈婉凝说，“最多等两天。两天之内他如果出不来，我们先走。”

阿鹤从墙边拿了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张路线图。

“后山暗河我踩过了。”阿鹤指了指第一张，“入口在松林尽头，石缝里，侧身能过。出口在城外山谷，走半天出南昭。”

“巡逻呢？”谢怀忱问。

“今晚没有。”阿鹤说，“女官撤了，后山的岗哨也撤了。凤栖梧把人全调去第四炉了。”

沈婉凝拿起那张路线图，看了一遍，放下。

“今晚子时。”沈婉凝说，“阿鹤前面带路，我和谢怀忱走中间。守铺人如果能出来，他在暗河入口等。出不来，我们就走。”

阿鹤点了一下头，把三张路线图收起来，塞进衣襟里。

窗外，天色暗了。

远处的后山，金光又闪了一下。

这次比上午的亮，亮的时间也更长。

照得半边天都染了一层金，巷子里的屋脊被金光扫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谢怀忱的掌心又烫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金色那条线已经到了小臂中间。

沈婉凝看见了。

“走之前。”她说，“你让我再看一下。”

谢怀忱把手伸过来。

掌心朝上，金色的线在皮肤下面隐隐发亮，像一条活的脉络，从掌心往手臂上走，每跳一下就往前推一点。跳的频率比刚才快了。

沈婉凝的手指在那条线上按了一下。

烫的。

“它在叫你。”沈婉凝说。

谢怀忱把手收回去，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知道。”他说。

“回京以后，我再看。”沈婉凝说。

谢怀忱点了一下头。

窗外的金光灭了，天暗下来。

巷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292章 破晓

子时，三人在住处后墙集合。

阿鹤翻墙出去探了一圈，回来，点头。

“巷子没人。”

沈婉凝先翻出去，谢怀忱跟上，阿鹤殿后。

三人贴着墙根走，不走正街，专挑窄巷。凤鸣城的巷子弯绕多，夜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后山的金光断断续续地亮，照得屋脊上的瓦片一闪一闪。

巷子里的药味比白天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湿冷的石头味，凤鸣城的老巷子都是这个味。

走了大半炷香，到松林边。

松林不大，几十棵老松，树冠连成一片，底下黑得看不见路。阿鹤在前面走，脚踩在松针上，几乎没声。风从树冠穿过去，松针簌簌地落，落在肩膀上，扎一下。

沈婉凝跟在后面，谢怀忱在她身后半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松林走到尽头，是一面石壁。

石壁上有一条缝，不宽，侧身刚能过。缝里冒着一股湿冷气，带一点泥腥味。

石壁上刻着凤尾花纹，很旧了，纹路被水渍盖了大半，只剩花蕊那一点还看得清。

阿鹤侧身挤进去，沈婉凝听见她在里面拍了两下墙，是安全的信号。

“我先进去。”沈婉凝说。

谢怀忱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小心脚下。”

沈婉凝嗯了一声，侧身进了石缝。

石缝很窄，石壁贴着前胸和后背，头顶的石头低，要弯着腰。脚下是水，不深，到脚踝，冰凉。

走了十几步，石缝宽了一点，能直起腰。

阿鹤在前面，声音压得很低：“往前走，别停。”

沈婉凝往前走。

谢怀忱在后面挤进来，他的肩膀比沈婉凝宽，石缝卡了一下，他侧了侧身，过去了。

暗河不长，但走起来慢。水到脚踝，有的地方到小腿，头顶的石壁有的地方低，要弯腰。水声在石壁间回响，走一步响一步。暗河里看不见别的东西，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和水声混在一起，闷闷的。

沈婉凝脚滑了一下，谢怀忱的手扶住她的腰，稳了两秒松开。

“没事。”沈婉凝说。

谢怀忱没接话，但走得更近了半步。

他的掌心一直在发烫。

“烫不烫？”沈婉凝在前面问。

“还行。”谢怀忱说，“比在住处轻。”

“离第四炉远了。”沈婉凝说，“越远反应越弱。”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有光。

很淡的光，从石缝尽头透进来，是月光。

阿鹤加快了脚步，沈婉凝跟着。

出口在悬崖下面，乱石堆里。石缝的末端是一个不大的洞口，被乱石挡着，外面是山谷。

阿鹤先出去，蹲在乱石上看了看四周，回来点头。

“没人。”

沈婉凝出了洞口，站直身子。

山谷里天还没亮，月亮挂在山脊上，光很冷。远处凤鸣城的后山，金光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一个暗色的轮廓。

空气比暗河里好得多，凉，干，没有药味。沈婉凝深吸了一口气，肺里那股泥腥味散了一些。

谢怀忱出来，站在她旁边。

“掌心不烫了。”他说。

“嗯。”沈婉凝说，“离第四炉远了。”

阿鹤指路，说沿谷底走半天就出南昭。

三人沿着谷底走，脚下是碎石和枯草，走起来沙沙响。谷底窄，两边是崖壁，月亮照不到底，走了好一段才有一小片月光落在前面。

走了大约一刻钟，阿鹤忽然停住。

她蹲下来，看着前面。

前面谷底的开阔地上，站着一匹马。

马是棕色的，不高，鞍子还在，缰绳拖在地上。马背上没人。

阿鹤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马鞍。

马鞍上挂着一块旧布，灰白色，角上绣了一朵花。

沈婉凝走过去，看清了那朵花。

是牡丹。

永兴侯府的徽记。

谢怀忱也看见了。

“永兴侯府的人在南昭。”他说，“京城有变。”

阿鹤把马鞍翻过来，下面还有一样东西。

一封信。

没有署名，信封上盖的是私印，朱红色的，凤尾花纹。

凤栖梧的私印。

沈婉凝拿起信，拆开。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她看了一遍，手指紧了一下。

谢怀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写的什么？”

沈婉凝把信递给他。

谢怀忱接过去，看了一遍。

信上写的是：“江玥蓉已启程，三日后抵南昭。钥匙在南疆旧部手中，速查。”

“南疆旧部”四个字，写得很潦草，墨迹未干就折了。

沈婉凝认出了指代。

“伊尔日。”她说，“南疆旧部的人。凤栖梧在跟南疆联络。”

谢怀忱看着她。

“江玥蓉要来了。”沈婉凝说，“她跟凤栖梧早就搭上了。永兴侯府的人出现在南昭，不是巧合。”

阿鹤站在马旁边，看着沈婉凝。

“回京还是追江玥蓉？”阿鹤问。

沈婉凝看着那封信，又看了看山谷的方向。信纸被风吹得微微抖，凤栖梧的私印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朱红色的凤尾花，跟请帖上的一样。

月亮从山脊上滑下去了一半，天边有一条极细的亮线，天快亮了。

“回京。”沈婉凝说，“先取簪子，再回来。”

谢怀忱把信折好，收进衣襟里。

沈婉凝转身，往谷底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

“等一下。”她说。

她回到马旁边，把马鞍上的旧布取下来，翻开看了看。

旧布的背面，用墨写了一个字。

“请。”

沈婉凝看着那个字，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

墨迹还没干透。

“这匹马是留给我们的。”沈婉凝说。

阿鹤看了她一眼。

“谁留的？”

沈婉凝看着那个“请”字，没有说话。

字迹她不认识。

但墨是新的。写这个字的人，刚走不久。

谢怀忱走过来，也看了一眼那个字。

“认识吗？”他问。

“不认识。”沈婉凝说，“但有人知道我们今晚走暗河。”

“凤栖梧？”

“不是她。”沈婉凝说，“她不会给我们留马。”

天边的亮线宽了一点，山谷里的碎石开始有了轮廓。

沈婉凝把旧布收起来，系在腰间。

“走。”她说。

三人牵上那匹马，沿谷底往北走。马蹄踩在碎石上，声音闷闷的。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