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大典开始

天还没亮，沈婉凝就醒了。

药囊还在枕边，铜钥匙在囊里，碰了一下，冰凉的。

她睁开眼，谢怀忱已经坐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醒了？"谢怀忱没回头。

"嗯。"沈婉凝坐起来，"多久了？"

"半个时辰。"

沈婉凝下床，走到他身后。

"看什么？"

"最后一行。"谢怀忱把纸递给她。

沈婉凝接过来，展开，目光落在最底下那行字上。

"血不可强催，炉不可强开，开炉者，需自愿。"

这行字她看过三遍了。

但谢怀忱显然看了不止三遍。

"她想让你自愿。"沈婉凝把纸折好，还给他。

"嗯。"

"你不会自愿。"

谢怀忱把纸塞回衣领夹层，转过身。

"不是我不愿意。"他说，"是我不知道开了之后会怎样。"

沈婉凝看着他。

"第四炉里东西是活的。"她说，"阿鹤说的。"

"我知道。"

"你母亲自愿封炉，五十年。"沈婉凝停了一下，"她也被困在里面。"

谢怀忱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微微发白，凤鸣城的晨雾从巷子口涌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药味。

回春堂的药炉每天卯时点火，整条街都是这股味。

"今日选婿大典。"沈婉凝换了个话题。

谢怀忱看了她一眼。

"她不会让你好过。"他说。

"我知道。"

"我跟你去。"

沈婉凝系好衣带，转过身。

谢怀忱已经站起来了，比她高半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得微微仰头。

"入籍之后，你是南昭的人。"沈婉凝说，"选婿大典上，你以什么身份站？"

"你的夫君。"谢怀忱说。

沈婉凝看着他，没吭声。

"入籍是入籍，夫君是夫君。"谢怀忱的语气很平，"她封你做司正，我挂了正牌，名分上是谢国公夫人与谢国公，选婿大典轮不到我头上。"

"但凤栖梧会找事。"

"让她找。"

沈婉凝点了下头，拿起药囊系在腰间。

选婿大典设在凤鸣城的正殿。

殿很大，比京城的太医院正堂还大两圈。

穹顶上画着凤鸟纹，和第四炉上的纹路一样。

沈婉凝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多停。

殿里已经有人了。

女官坐了三排，穿青色官服，按品级排。

沈婉凝被引到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旁边空着，那是凤栖梧的位子。

谢怀忱跟在她身后三步，进了殿门就停住了。

男眷不入正殿，这是南昭的规矩。

"司正大人。"旁边一个女官低声说，"摄政王稍后就到。"

沈婉凝坐下来，目光扫过殿内。

"今日大典，有三桩事。"凤栖梧的声音从殿后传过来。

沈婉凝没转头。

凤栖梧从侧门进来，穿玄色长袍，没戴冠，头发半束。

"第一桩，新增入籍男子三名，待分配。"凤栖梧说。

殿门开了，三个男子被带进来，都低着头，穿灰衣，手腕上有奴牌的痕迹。

入籍之前是奴，入籍之后是民，分配给女官做夫君。

沈婉凝看着他们，没说话。

"第二桩。"凤栖梧的声音不紧不慢，"有人举荐，说谢国公医术出众，可入凤医殿当值。"

沈婉凝的手指动了一下。

凤栖梧要谢怀忱进凤医殿。

凤医殿在凤鸣城后山，离第四炉很近。

进了凤医殿，就等于在她眼皮子底下。

"谢国公已经入籍。"凤栖梧继续说，"入籍男子可任闲职，凤医殿正缺人手。"

殿里安静了一瞬。

"第三桩。"凤栖梧终于转头看她，"司正大人入南昭已有数日，尚未正式拜过初代医圣。"

沈婉凝看着她。

"明日，我带你去凤医殿。"凤栖梧说，"拜过你该拜的人。"

拜初代医圣，就是拜明窈的雕像。

凤栖梧要带她去凤医殿，一是让谢怀忱进凤医殿当值，二是让她正式接触第四炉的位置。

一步棋，走三步。

"好。"沈婉凝说。

凤栖梧微微挑了一下眉。

"不过有一件事。"沈婉凝看着殿前那三个入籍的男子，"谢国公是我的夫君，不是凤医殿的闲职。"

"入籍男子可任闲职。"凤栖梧说。

"规矩是人定的。"沈婉凝站起身，"摄政王若要改规矩，我不拦，但我的夫君，我不许。"

殿里更安静了。

"行。"她说。

沈婉凝坐回去。

出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第三桩。"沈婉凝边走边说，"她要带我去凤医殿拜初代医圣。"

"明天？"

"嗯。"

"凤医殿在后山。"

"我知道。"

"离第四炉很近。"

沈婉凝停了一下，"她要你进凤医殿当值。"


"我拒了。"沈婉凝说。

谢怀忱看了她一眼。

"她没坚持？"他问。

"没。"沈婉凝想了想，"答应的很快，想来，事出反常必有妖。"

谢怀忱的脚步慢了一拍。

"你是说，她故意不坚持。"

"她要的不是我拒不拒。"沈婉凝说，"她要的是我明天去凤医殿。"

谢怀忱没接话。

街上的雾散了，阳光照下来。

"但明天之前。"沈婉凝说，"我们先去回春堂。"

谢怀忱点头。

回春堂在城东，离正殿不远。

两个人走了小半炷香，就看见了那块旧匾。

匾上的字褪了色，"回春堂"三个字只剩轮廓。

门开着。

一个老人跪在门槛里面，背对着门，正在擦药柜的底层。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脊背佝偻，头发全白了。

沈婉凝站在门口。

老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

他看见沈婉凝，眼睛眯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然后他跪下了。

"凝儿。"

"老奴等了你很久。"

沈婉凝没动。

药柜里的药味飘出来，混着一种很老的木头味。

"你认识我。"沈婉凝说。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你不记得了。"他说，"但你长得像她。"

"像谁？"

老人没回答，他慢慢站起来，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很闷。

他站直了，比沈婉凝矮半个头，脊背还是弯的。

"进来吧。"他说，"该知道的事，你该知道了。"

沈婉凝看了谢怀忱一眼。

谢怀忱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第284章 多了一份筹码

回春堂里面比外面暗。

药柜靠墙排了三面，从地到顶，每面柜子分十二格，格子里放着药匣子。

匣子上贴着黄纸签，字迹已经模糊了，有些只剩半个字。

老人在前面走，脚步很慢，拖着地。

他走到最里面那面药柜前，停住，伸手摸了摸柜子底层的角落。

"这间铺子，五十年没换过地方。"老人有些感慨，眼神中有浑浊在滚动。

沈婉凝站在他身后两步，没有说话。

只是认真盯着看，生怕错过细节。

"药柜没换过，药匣子没换过，连地砖都没换过。"老人的手指在柜角摸了一下，"五十年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她反复强调，什么都没换过。

沈婉凝一边听，一边打量四周的环境。

或许有什么她遗漏的细节。

"你是谁？"沈婉凝问。

老人转过身，颤着手。

"老奴叫什么不重要。"他说，"你叫我守铺人就行，五十年了，他们都这么叫。"

"你为什么跪我。"沈婉凝疑惑。

"因为你像她。"老人说，"像得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像谁。"她又问。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微弱，像是快要灭的油灯。

"初代医圣。"他说，"明窈。"

沈婉凝没动。

谢怀忱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没说话。

但沈婉凝知道他听到了。

"明窈是我的夫君的母亲。"沈婉凝说。

"我知道。"老人说。

"你知道？"沈婉凝诧异。

"我在这儿五十年了。"老人说，"什么不知道。"

他慢慢走到柜台后面，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布包，灰色的，很旧，布面上有深色的渍痕，分不清是药渍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是明窈留给你的。"老人把布包放在柜台上。

沈婉凝看着那个布包，没有直接拿。

"她不认识我。"沈婉凝说。

"她不认识你。"老人说，"但她知道你会来。"

"怎么知道？"她是真的好奇。

难道所有的事情，明窈早都知道了？还是说，她算到了今日的局面。

甚至算到了。

自己会和她儿子成婚？

若是真的，未免有些让人害怕。

老人没回答。他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卷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有水渍。

沈婉凝拿起来，展开。

纸上的字很少，只有几行，笔迹很细，很规矩，像是刻意写慢的。

"凝儿不是我起的，是你母亲起的。"

沈婉凝的手指停了。

"你母亲叫什么？"谢怀忱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母亲的事，我不该跟你说。"老人说，"但你既然进来了，有些事也瞒不住。"

他没回答谢怀忱的问题，而是转向沈婉凝。

"我母亲和明窈是同一个人吗？"沈婉凝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老人说，"但你母亲见过明窈，在你很小的时候。"

听到这里，沈婉凝松了口气。

沈婉凝看着纸上的字。

"凝儿不是你的本名。"老人说，"你母亲给你起的小名，叫凝儿，明窈知道这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求过她。"老人说，"五十年前，你母亲带着你来过回春堂，那时候你还不到一岁。"

沈婉凝没说话。

"你母亲求明窈一件事。"老人的声音更低了，"明窈答应了。"

"什么事？"

老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然后他摇了摇头。

"这件事，我不能说。"他说，"明窈不让我说。"

沈婉凝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那你能说什么？"她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说凤栖梧不知道的事。"他说。

沈婉凝看着他。

"明窈离开南昭之前，把一些东西分开放了。"老人说，"铜钥匙两把，一把给了阿鹤的师父，一把给了凤栖梧。银簪子两根，一根给了阿鹤的师父，一根藏在了京城。"

谢怀忱走过来一步。

"京城哪里？"他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

"谢家老宅。"老人说，"你家的暗格里。"

谢怀忱没说话。

"四样东西，四个地方。"老人说，"明窈说过，这些东西不能凑在一起，凑在一起，就有人要动第四炉了。"

"凤栖梧已经有一把钥匙了。"沈婉凝说。

"所以明窈把另外三样藏起来了。"老人说，"她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开炉，但开炉的人必须自愿，不能被逼。"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明窈。"老人说，"五十年前，她封炉之前，在这里跟我说的。"

沈婉凝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干枯的手。

"我是明窈的仆人。"他说，"五十年前跟着她从西域来的，她封炉之后，我就守在这间铺子里，等。"

"等什么？"

"等一个长得像她的人来。"老人说，"她说过，有一天会有人来，那个人不是圣女，不是圣血，但长得像她，会问起她的事。"

沈婉凝觉得脊背发凉。

"我等了五十年。"老人说，"你就是那个人。"

药柜里的药味一直没散。

混着老木头的味道。

沈婉凝把袖中的纸摸了一下。

"明窈现在在哪？"她问。

老人抬起头。

"我不知道。"他说，"封印里的人形消失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她没有死。"老人说，"圣女血脉不会那么容易断。"

谢怀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沈婉凝看向他，然后又看回老人。

"还有呢？"她问。

"还有一件事。"老人说，"凤栖梧不知道银簪子的事，你如果能把两根银簪子合在一起，就多了一个她没有的筹码。"

沈婉凝点了下头。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前，停了一下。

"凝儿。"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母亲起的。

她母亲求过明窈。

什么事？

她没问出来。但老人说了，明窈不让他说。

"走。"谢怀忱跟在她身后，声音很低。

沈婉凝跨出门槛。

阳光照下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回春堂的旧匾在头顶晃了一下，像是风推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第285章 暗格的秘密

回到住处，沈婉凝把袖中的纸拿出来，放在桌上。

谢怀忱关了门，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几行字。

"凝儿是你母亲起的小名。"他说。

"嗯。"

"你母亲带你来过回春堂。"

"不到一岁的时候。"沈婉凝说，"我自己不记得。"

谢怀忱没说话。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四样东西。"他说，"铜钥匙两把，银簪子两根。"

"一把钥匙在我这儿。"沈婉凝拍了拍药囊，"一把在凤栖梧手里。"

"一根银簪子在阿鹤手里。"谢怀忱说，"还有一根在京城。"

沈婉凝看着他。

"谢家老宅的暗格。"谢怀忱说，"他说是我家的暗格。"

"你出发来南昭之前，知道暗格里有什么吗？"

"不知道。"谢怀忱说，"那个暗格我小时候找到过一次，里面是空的。"

"空的？"

"我当时以为是我爹清理过了。"谢怀忱停了一下，"但如果明窈在五十年前就把银簪子放进去了，那我小时候看到的时候，它应该还在。"

"除非你看到的不是同一个暗格。"沈婉凝说。

谢怀忱没接话。

窗外有人敲了两下窗框。

很轻，不是敲门，是指尖叩木头的声音。

沈婉凝和谢怀忱同时看向窗户。

"是我。"阿鹤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很低。

谢怀忱起身开了窗。

阿鹤从窗框翻进来，落在地上，没发出声响。

她穿一身灰衣，头发束得很高，脸色不好看。

"出事了。"阿鹤说。

"什么？"

"凤栖梧派了人盯回春堂。"阿鹤说，"两个人，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在回春堂对面的茶摊坐着。"

沈婉凝没说话。

"守铺人知道吗？"她问。

"不知道。"阿鹤说，"他五十年没出过那间铺子，不会看外面。"

沈婉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她反应太快了。"沈婉凝说，"选婿大典刚结束，她就派人盯上了。"

"不是今日。"阿鹤说，"我昨晚路过回春堂，对面没有人，早上才有的。"

"选婿大典是辰时。"谢怀忱说，"派人的时间在辰时之前。"

"她在选婿大典之前就决定了。"沈婉凝说，"大典上她故意不坚持让我拒，是因为她知道我们会去回春堂。"

"她算到了。"谢怀忱说。

"她算到了守铺人会跟我说什么。"沈婉凝站起来，"但她不知道守铺人具体说了什么，盯人是为了后面用。"

阿鹤靠在墙边，抱着胳膊。

"银簪子的事呢？"阿鹤问，"守铺人提了吗？"

"提了。"沈婉凝说，"两根银簪子，一根在你手里，一根在京城谢家老宅暗格里。"

阿鹤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连京城的事都知道。"阿鹤说。

"他在那间铺子里等了五十年。"沈婉凝说，"明窈封炉之前告诉他的。"

阿鹤沉默了几息。

"我手里的这根。"她说，"师父说过，两根合一才给。"

"为什么？"

"师父没说为什么。"阿鹤从腰间摸出一个布包，很小，比拳头大不了多少，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拆开。

里面是一根银簪子。

簪头是凤尾花，银子已经发暗了，有一股很淡的药味。

簪身细长，末端有一道裂纹，很细，不仔细看看不见。

谢怀忱低头看了一眼。

"京城那根，也是这样的？"沈婉凝问谢怀忱。

"我不记得。"谢怀忱说，"我小时候看到的暗格是空的，但如果真的有一根，应该也是凤尾花簪头。"

"末端有裂纹吗？"

"不知道。"

沈婉凝拿起桌上的银簪子，指腹摸了一下末端的裂纹。

裂纹很浅，但摸上去有一点点硌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掰过又合上了。

"两根合一。"沈婉凝说，"是拼在一起？"

"不是拼。"阿鹤说，"师父说的是合一，两根簪子的裂纹对上，合为一体。"

"合了之后呢？"

"师父没说。"阿鹤看着她，"但他说了另一句话。"

"什么？"

"簪子合一，炉门之内还有一道锁。"阿鹤说，"铜钥匙开外门，银簪子开内门，圣血开炉门。三道锁，缺一道都打不开。"

沈婉凝把簪子放回布包里。

"凤栖梧知道铜钥匙的事。"她说，"她有一把，我有一把，但她不知道银簪子。"

"所以银簪子是我们的底牌。"谢怀忱说。

"前提是能拿到京城那根。"沈婉凝看了他一眼，"你家的暗格，怎么开？"

"我小时候是无意中碰到的。"谢怀忱说，"书架第三层，抽一块砖出来，后面是空的。"

"你确定那是同一个暗格？"

"不确定。"谢怀忱说，"但谢家老宅只有一个暗格。"

窗外传来鸟叫，很短促，叫了两声就停了。

阿鹤转头看了一眼窗户。

"明天凤栖梧带你去凤医殿。"阿鹤说，"不是拜圣，是逼你表态。"

"我知道。"

"她会在明窈的雕像前面问你，愿不愿意帮谢怀忱开炉。"阿鹤说，"你要是不答应，她有别的办法，你要是答应了，你就上了她的道。"

沈婉凝没说话。

"守铺人说的那些话，她迟早会知道。"阿鹤说，"盯回春堂的人不是摆设。"

"我知道。"沈婉凝说。

谢怀忱看了她一眼。

"那就让她知道。"沈婉凝说，"知道了又怎样，她不知道银簪子，就够了。"

阿鹤没再说话。

沈婉凝把桌上的布包收起来，放进药囊里，和铜钥匙挨在一起。

药囊鼓了一块，系带的时候多绕了一圈。

"明天凤医殿。"沈婉凝说，"她要表态，我给她表态。"

谢怀忱看着她，没问怎么表态。

他知道她会。

凤医殿在凤鸣城后山，从住处走过去要一炷香。

路是石阶，窄，两边长满了青苔。

越往上走，药味越重，不是铺子里那种干药味，而是一种湿漉漉的、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味道。

那味道钻进鼻腔，带着一点腥，像是什么东西在土里埋了很久，根须腐烂之后渗出来的气息。

沈婉凝走在前面，谢怀忱跟在后面三步。

石阶拐了两个弯，路边的树从槐树变成了松树，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没有声音。

再往上走，连松树都没了，只剩石头和苔藓。

第286章  凤医殿

凤栖梧的人已经在殿门口等着了。

两个女官，穿青色官服，腰间佩刀，看见沈婉凝过来，微微行了一礼。

"谢国公请留步。"其中一个女官说，"凤医殿不留男眷。"

谢怀忱停住了，他没必要再这个时候起冲突。

沈婉凝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在外面等。"谢怀忱说。

沈婉凝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殿门。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木头撞木头的声音闷闷的。

凤医殿比正殿小，但更高。

穹顶没有画凤鸟纹，而是素白的，像一块洗干净的布。

殿里没有窗，只有穹顶正中开了一个天窗，光线从上面落下来，照在殿正中的雕像上。

雕像半人高，铜铸的，是一个女子的模样。

明窈。

沈婉凝看着那座雕像。

雕像的面容很年轻，眉眼低垂，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是刚笑完。头发梳得很高，簪着一朵铜铸的凤尾花。

和银簪子上的花样一样。

天窗落下来的光刚好打在雕像的脸上，铜面泛着一层冷光。

雕像的眼睛是闭着的，但闭得不紧，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凤栖梧站在雕像旁边，背对着殿门。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来了。"她说。

"来了。"沈婉凝说。

"这是初代医圣。"凤栖梧侧过身，让出雕像正面，"你应该拜一拜。"

沈婉凝看着雕像的面容。

确实像。

不是五官像，是神态像。

那种低着眉，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的样子，她从守铺人的眼里看到过。

沈婉凝没拜。

"你不拜？"凤栖梧问。

"她是我的婆母。"沈婉凝说，"婆母的雕像，我不拜。"

凤栖梧看了她一会儿。

"你倒是认得清楚。"她说。

"有什么事，直说。"沈婉凝看着她，"选婿大典上你没坚持，凤医殿你单独带我來，不是让我看雕像的。"

凤栖梧笑了一下。

"你确实聪明。"她说，"但聪明人有时候会想太多。"

她走到雕像旁边，伸手摸了一下雕像的底座。

底座上刻着字，但离得太远，沈婉凝看不清。

"我姐姐五十年前封了第四炉。"凤栖梧说，"她用的是圣血，自愿的。"

沈婉凝没说话。

"圣血不能强催，这是规矩。"凤栖梧转过身，"但自愿不自愿，有时候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凤栖梧看着她，"如果有一天，谢怀忱必须用圣血开炉，你愿不愿意帮他？"

沈婉凝看着她。

"你问这个，不是因为你不知道答案。"沈婉凝说，"你问这个，是因为你想让我在明窈的雕像前面说出来。"

凤栖梧没接话。

"说出来了，就是表态。"沈婉凝说，"表态了，就是站队，站了队，以后就没有退路了。"

凤栖梧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愿意？"

"我不需要在你面前表态。"沈婉凝说，"他是我的夫君，我不帮他帮谁？但你让我在明窈的雕像前面说这句话，意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在拿明窈压我。"沈婉凝说，"雕像在这里，你在这里，你同母异父的姐姐封在炉里，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在问我愿不愿意帮谢怀忱，是在告诉我，你也有一半明窈的血。"

凤栖梧看着她，没说话。

"你手里的那一半手记，你那把铜钥匙，你对第四炉的了解。"沈婉凝说，"这些都不是从外面学来的，你是明窈的妹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第四炉是什么。"

殿里安静了一阵。

天窗落下来的光移了一点，从雕像的脸移到了肩膀上。

铜面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凤栖梧转过身，看着雕像。

"你比我想的难对付。"她说。

"我不需要你对付我。"沈婉凝说，"我是在告诉你，你手里的筹码，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重。"

凤栖梧的手指在雕像底座上敲了一下。

"是吗。"她说，声音很轻。

沈婉凝没再说话。

她看了雕像最后一眼，转身往殿外走。

"沈婉凝。"凤栖梧在身后叫住她。

沈婉凝停住。

"守铺人跟你说了什么，你可以不告诉我。"凤栖梧说，"但你要记住，他在我手里活了五十年。"

沈婉凝没回头。

"多谢提醒。"她说，推开了殿门。

阳光照进来，很亮，刺得她眼睛缩了一下。

谢怀忱站在石阶下面，背对着殿门，手背在身后。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走吧。"沈婉凝说。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药味越来越淡，凤鸣城的屋脊慢慢露出来，青瓦连成一片。

走到一半的时候，谢怀忱忽然停了。

沈婉凝看他。

谢怀忱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朝上，手心有一块淡淡的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怎么了？"

"掌心发烫。"谢怀忱说，"进殿之后就开始了。"

沈婉凝走回去，拿起他的手看了一眼。

掌心的红色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摸上去确实比别处热。

"离那座雕像近的时候？"她问。

"嗯。"谢怀忱说，"越近越烫，出了殿门就好多了。"

沈婉凝松开他的手。

"圣血对明窈的雕像有反应。"她说。

谢怀忱把手收回去，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掌心的红色又淡了一点。

"第四炉也在后山。"他说。

"我知道。"

"如果离炉近了，也会烫？"

沈婉凝看着他。

"也许。"她说，"也许不只是烫。"

谢怀忱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石阶上的青苔被踩碎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头。

松针从两边飘下来，落在肩上，又滑下去。

"明天之后。"谢怀忱说，"她会有下一步。"

"我知道。"

"守铺人那边……"

"我会想办法。"沈婉凝说。

谢怀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的影子在石阶上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道墨迹。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地响，盖住了脚步声。

第287章 狗急会跳墙

回到住处，沈婉凝先关了窗子。

有了被监视的经验，她警觉起来。

谢怀忱坐在桌边，右手摊开放在桌上，掌心那块红色已经退了，但皮肤比周围稍微深一点，像是留下了一层底色。

怎么都擦不掉。

"今天在凤医殿。"沈婉凝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她逼我表态。"

"你怎么说的？"

"我没按她的路走。"沈婉凝在他对面坐下，"我告诉她，她手里的筹码没她以为的那么重。"

谢怀忱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心紧蹙。

"她会信吗？"他问。

"不一定信。"沈婉凝说，"但她会想，想了就会慢，慢了就有时间。"

这才是她的目的。

谢怀忱没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的掌心。"沈婉凝看了一眼他的手，"现在还烫吗？"

"不烫了。"谢怀忱说，"但有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在凤医殿的时候？"

"在雕像前面最明显。"谢怀忱说，"出了殿门就弱了。"

沈婉凝想了想。

"明窈的雕像里没有圣血。"她说，"但雕像是按她的样子铸的，你身上的圣血来自她，离得近了有反应，说得通。"

"那第四炉呢？"谢怀忱问。

"第四炉是她封的。"沈婉凝说，"用的就是圣血，如果离炉近了，反应可能比雕像更强。"

谢怀忱放下杯子。

"她是自愿封的。"他说。

"嗯。"

"公孙白的信上说，开炉也要自愿。"

"对。"

谢怀忱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我要开炉。"他说，"我不会因为凤栖梧的逼迫就开，也不会因为你让我开就开。"

沈婉凝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但如果有必要。"

"如果有必要。"沈婉凝接上他的话，"你自己说了算。"

谢怀忱点了一下头。

窗外有人敲了两下窗框。

还是阿鹤。

谢怀忱开了窗，阿鹤翻进来。

这次她脸色比上午更差，嘴唇发白。

"守铺人出事了。"阿鹤说。

沈婉凝站起来。

"什么？"

"凤栖梧的人进了回春堂。"阿鹤说，"不是盯梢，是直接进去的，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守铺人被带走了。"

沈婉凝没说话。

"带去哪了？"

"不知道。"阿鹤说，"我没能跟上去，回春堂后面有暗巷，她的人从暗巷走的。"

沈婉凝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她比我预想的快。"沈婉凝说。

"她在凤医殿没得到她想要的。"谢怀忱说，"所以转头拿守铺人。"

"守铺人知道银簪子的事。"沈婉凝说，"但如果他没告诉她，她就还是不知道。"

"你赌他不说？"

"不是赌。"沈婉凝说，"明窈不让他说的那些事，他五十年都没说，凤栖梧逼也没用。"

阿鹤靠在墙边，胸口起伏了一下。

"银簪子的事。"阿鹤说，"你打算怎么办？"

沈婉凝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药囊里拿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

拆开，里面是那根银簪子。

"这根在你手里。"沈婉凝说，"京城那根在谢家老宅暗格里，我们人在南昭，拿不到。"

阿鹤看着簪子。

"我师父说过，两根簪子的裂纹对上，合为一体。"阿鹤说，"但合了之后会怎样，他没说。"

"他说了另一句。"沈婉凝说，"铜钥匙开外门，银簪子开内门，圣血开炉门。"

"对。"

"那就是说，就算两把铜钥匙都在手，没有银簪子，也只能开外门。"沈婉凝说，"凤栖梧有一把钥匙，我有一把，她不知道银簪子，所以她以为两把钥匙就能开炉。"

"她开不了。"谢怀忱说。

"对。她开不了。"沈婉凝说，"但她以为能。"

谢怀忱看着她。

"你打算让她试？"他问。

"不是让她试。"沈婉凝说，"是让她知道她少了一样东西。"

"怎么让她知道？"

"不告诉她。"沈婉凝说，"让她自己发现，她越想开越开不了，就越会急，越急就越会出错。"

阿鹤沉默了一会儿。

"京城那根簪子呢？"阿鹤问，"不要了？"

"要。"沈婉凝说，"但现在拿不到，等出了南昭再说。"

阿鹤点了下头。

沈婉凝拿起桌上的银簪子，指腹摸了一下末端的裂纹。

裂纹很细，从簪身往簪头方向延伸，大约一寸长。

"谢怀忱。"她说。

"嗯。"

"你小时候看到的暗格，真的空的？"

谢怀忱想了想。

"我那时候六岁。"他说，"书架第三层，抽掉一块砖，后面是黑的，我伸手进去摸过，什么都没摸到。"

"有没有可能，东西藏得更深？"

"有可能。"谢怀忱说，"我当时小，手臂短，摸不到底。"

沈婉凝把簪子放回布包里。

"等回京城。"她说，"你再去摸一次。"

谢怀忱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阿鹤从墙边直起身子，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布包。

"三道锁。"阿鹤说，"铜钥匙两把开外门，银簪子两根开内门，圣血开炉门，缺一道都打不开。"

"对。"

"凤栖梧有一把钥匙，不知道银簪子，没有圣血。"阿鹤说，"她一道锁都打不开。"

沈婉凝看着她。

"所以我们不急。"沈婉凝说，"急的是她。"

阿鹤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凤鸣城的暮色又涌上来，和昨晚一样的蓝。

远处后山的轮廓隐在暮色里，看不见凤医殿在哪里。

沈婉凝把药囊系好，放在桌上。

铜钥匙和银簪子在里面碰了一下，很轻的响声。

三道锁。

两把钥匙，她有一把。

两根簪子，她有一根。

圣血，在谢怀忱身上。

差一把钥匙，差一根簪子。

差一个出南昭的机会。

沈婉凝看着窗外暗下去的天，把药囊拉到面前，指尖在布面上按了一下。

"明天。"她说，"凤栖梧会拿守铺人做文章。"

"你打算怎么接？"谢怀忱问。

"不接。"沈婉凝说，"让她出牌。"

谢怀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油灯的火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