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十七张病床

周慎没回来。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短促。

林九玄站在讲台上,手里的针盒微微发烫。

教室在变。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声音。三十四个学生的呼吸声忽然齐了,像被什么东西调过频率,吸气和呼气完全同步。

然后是气味。

消毒水。

浓烈的,刺鼻的,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消毒水味。混着福尔马林的甜腥,直往鼻腔里钻。

苏晓晓捂住鼻子:“这味道——”

“别说话。”

林九玄扫过教室。

课桌在动。

不是移动,是变形。桌面拉长,桌腿下沉,三十四张课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边缘变得圆润,表面泛起白瓷一样的光泽。

课桌变成了病床。

黑板上的粉笔字开始扭曲。原本写的“高一三班课程表”几个字融化,重新凝结成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林九玄眯起眼。

那是病历。

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一组体温,一串脉象数据。他看到“赵强”两个字出现在第三行,后面跟着:脉沉细欲绝,气血枯竭,预后不良。

他的手攥紧了针盒。

讲台也在变。木质表面裂开,升起一块不锈钢面板,两侧弹出器械托盘。

手术台。

讲台变成了手术台。

系统提示弹出。

【副本进化·教学楼→临时病房】
【病床数:17】
【患者状态:群体病灶·同步恶化】
【主治医:林九玄(已锁定)】
【警告:主治医离开病房=全体患者死亡】

林九玄闭了一下眼。

他师父说过,副本不是战场,是诊室。进了诊室,你就走不了。

“十七张。”他低声。

苏晓晓站在他身边,脸色发白。

“之前只有十三个感染者。”

“现在十七个。”

教室里的学生已经全部躺在了病床上。不是倒下,是躺下——动作整齐,像被排练过无数遍。闭着眼,双手放在腹部,呼吸均匀。

如果不是面色各异,看起来就像三十四具尸体。

但他们是十七张病床,不是三十四张。

另外十七个学生消失了。

不,林九玄纠正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三十四个人。他数错了。望诊被干扰了。

“苏晓晓。”
“嗯。”
“你刚才数的是多少人?”
她愣了一下:“三十四。”
“现在呢?”

苏晓晓重新数了一遍,嘴唇翕动,手指在虚空中点过每一张床。

“十七。”

“从进来就是十七个。”林九玄的声音很平,“副本改了我们的记忆,让我们以为有三十四个人。”

王浩从门口走过来,脚步很重。

“周慎呢?”

“校医室。”

“我去找他。”

“别动。”

林九玄没回头。他的目光锁在第一张病床上。

那是一个男生,圆脸,眉毛很浓,嘴唇发紫。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是死扣,勒进肉里,边缘已经发黑。

林九玄的瞳孔骤缩。

望诊开到极致。

男生的印堂不是灰色,不是黑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像把墨汁滴进牛奶里,灰白中旋转着漆黑的丝线。

那些丝线在动。

不是血管的搏动,不是气血的流转。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经脉里游走,像虫子钻土,一寸一寸地往深处啃。

林九玄伸手,食指中指搭上男生的寸关尺。

脉象让他指尖发凉。

不是沉,不是细,不是涩。

是反。

寸脉应该浮,他摸到沉。关脉应该缓,他摸到数。尺脉应该沉,他摸到浮。

三部脉全部反了。

“不对。”他喃喃。

他又搭了第二张床上的女生。

脉反。

第三张。

脉反。

他快步走过四张、五张、六张病床,每一张都搭脉,每一张都反。十七个人,十七种不同的面色,十七种不同的症状——但脉象完全一样。

全部反了。

他站在第十七张病床前,手指还在发抖。

“同一种病。”

他转过身,看着苏晓晓。

“十七个人,看起来症状各不相同。有的肺,有的肝,有的肾。但脉象全部相反,说明病根不在脏腑。”

“在哪?”

林九玄抬头,看向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病历。

他的目光停在最顶端。

那里有一行字,被其他病历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最后四个字。

他走过去,用袖子擦掉覆盖的粉笔灰。

指尖触到黑板的瞬间,一阵冰凉从指腹窜到手腕。黑板表面不是粉笔灰,是一层薄薄的霜。

四个字露出来。

“同源异症。”

苏晓晓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意思?”王浩问。

“意思是——”林九玄的声音很低,“十七个人不是得了十七种病。是同一个病,分裂成了十七份。”

他回头看着那十七张病床。

十七个学生安静地躺着,面色各异,呼吸同步。

像一朵花撕成了十七片花瓣,每一片都以为自己是一朵完整的花。

但根,只有一个。

林九玄的手指摸到针盒里第七根针的针尾。

银针微微发烫。

它在回应什么。

系统提示再次弹出。

【群体病灶·诊断更新】
【病因:同源异症·分裂型病灶】
【病灶本体:未锁定】
【提示:治标=无效,治本=找到分裂源头】
【剩余时间:12 分钟】

十二分钟。

十七张病床。

同一种病。

林九玄攥紧针盒,转身走向第一张病床。

他蹲下来,把银针取出,针尖对准男生的合谷穴。

针还没刺入,男生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

瞳孔是白的。

“老师。”他开口,声音不是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沙哑,低沉,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你治不好的。”

“我们是同一种病的十七个分身。”

“你治好一个,其他十六个会立刻补上。”

“除非——”

他没说完。

瞳孔里的白色褪去,男生重新闭上眼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九玄蹲在病床前,手里的银针悬在半空。

除非什么?

他抬头,看向黑板。

病历最底部,还有一行字。他刚才没看到。

“主治医即病灶。”

他盯着这五个字,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教室很静。

十七个人同时呼吸。

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