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北归

天亮了以后，谷底的碎石路好走了些。

沈婉凝走在前面，手里牵着那匹马。马鞍上的旧布已经被她收起来了，叠好放在袖子里。

谢怀忱跟在后面，右手一直垂着，掌心朝下。

阿鹤走在最后，背着包袱，耳朵在听身后的动静。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谷底的路到了头，前面是一片缓坡，坡上有杂草，草上有露水。空气里有泥土味，混着一股药草的苦气，是从暗河方向飘过来的。谢怀忱的脚步在后面停了一下。沈婉凝回头看他。他的右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婉凝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山谷还在身后，凤鸣城的后山看不到了，暗河出口也看不到了。

“上坡。”沈婉凝说。

阿鹤先上去，在坡顶看了一圈，回头做了个手势，安全。

沈婉凝牵着马上了坡。坡顶风大，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站在坡上往北看，前面是平地，远处有炊烟。

“前面有个镇子。”阿鹤说。

“多远。”

“走路半个时辰，骑马更快。”

沈婉凝看了一眼马，又看了一眼谢怀忱。

“走着去。”她说，“骑马太显眼。”

三人沿坡走下去，上了官道。官道上已经有骡车了，拉菜的，往镇子方向走。骡车经过他们身边，赶车的人看了他们一眼，没多看。马很安静，低着头走路，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习惯了。

沈婉凝的衣裳是南昭的样式，但天没全亮，看不太出来。

走到镇子口，沈婉凝停住了。

镇子不大，一条街，两边是铺子。街头有个茶棚，茶棚里坐着几个人，都是老百姓模样。

“先歇脚。”沈婉凝说，“打听一下消息。”

三人进了茶棚，要了一壶茶，两个饼子。

茶棚的伙计是个半大孩子，端茶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们一眼。茶是粗茶，有一股烟熏味，饼子是凉的，面上落了灰。沈婉凝没吃，把饼子掰了一半递给谢怀忱。谢怀忱接过去，也没吃，放在桌上。

沈婉凝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问：“最近镇子上来过外乡人吗。”

伙计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他说，“昨天午后有一支车队从这里过，好大的排场，七八辆马车，还有骑马的人。”

“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南，往南昭那个方向。”伙计把铜板收了，“车队里还有南疆的人，穿得怪模怪样的，脸上涂着东西。”

沈婉凝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按了一下。

“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人。”

伙计想了想，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有一顶轿子，不跟车队走在一起，在最后面，轿子上挂着一块牌子，金色的，上面刻着字，我不认识。”

沈婉凝的手停住了。

“什么颜色。”

“底是黑的，字是金的。”

沈婉凝看了谢怀忱一眼。

谢怀忱坐在她旁边，端着茶碗，没喝，微微摇了一下头。

沈婉凝把目光收回来，问伙计：“那顶轿子里有人吗。”

“不知道，轿帘没拉开过。但抬轿子的四个人穿的是京城的样子，跟车队那些南疆人不一样。”

伙计说完就走了。

阿鹤从外面回来，在桌边坐下，拿了个饼子掰开，一边吃一边压低声音说话。

“车队昨天午后过的，走的是西边岔路，过了镇子就分了路，往南昭方向去了。”

“那顶轿子呢。”沈婉凝问。

“跟着车队走的。”阿鹤咬了口饼子，“但我问了一下镇子口守路的老头，他说轿子上的牌子是太子府的徽记，黑底金字，上面刻的是东宫两个字。”

茶棚里很安静，远处有骡车的轮子声。

沈婉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

“太子府的人。”谢怀忱在她旁边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嗯。”沈婉凝把茶碗放下，“跟江玥蓉的车队一起南下南昭。”

阿鹤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饼子。

沈婉凝在桌上用手指蘸着茶水画了一下。

“永兴侯府的人出现在南昭，江玥蓉三日后抵南昭，太子府的人跟车队一起走。”她说，“不是巧合。”

谢怀忱看着她画在桌上的水痕。

“太子跟永兴侯府搭上了。”他说。

“或者一直搭着。”沈婉凝说，“只是现在不用藏了。”

她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水痕干了。

“走哪条路。”阿鹤问。

沈婉凝站起来。

“先北行。”她说，“避开他们的车队，回京城。”

“京城安全吗。”阿鹤问。

沈婉凝没回答。

谢怀忱也站起来，把桌上的铜板推给阿鹤。

“走。”他说。

三人出了茶棚，往北走。

出了镇子，官道上的车多了起来，都是往镇子里送菜的。没人注意他们。

走了一炷香的路，沈婉凝忽然停住。

“等一下。”她说。

她回头，看着南边的路。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车辙印和马蹄印，深深的，往南延。

“他们走了一整天了。”沈婉凝说，“如果加快走，我们能在他们到南昭之前回京城。”

“然后呢。”谢怀忱问。

“取簪子。”沈婉凝说，“再回来。”

谢怀忱看着她。

“来得及吗。”

沈婉凝没说话。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味和草味。

“不知道。”她说，“但簪子必须取。”

谢怀忱把目光从南边收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上的金色线比在南昭时淡了，从手腕退到了掌心中间，隐隐约约的，像一条极细的丝线。

他把手翻过来给沈婉凝看。

“退了。”他说。

沈婉凝拉起他的手，低头看。金色线在掌心的纹路里，离第四炉远了，压住了，但没消失。

“回京城以后呢。”谢怀忱问，“还会不会再烫。”

沈婉凝看着他的掌心，没说话。

过了两息，她把他的手放下。

“不知道。”她说。

阿鹤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在路口等他们。

沈婉凝迈步，往北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路。

路上的车辙印一直延到天边，灰蒙蒙的。

她转回头，没再看了。

第294章 狭路

官道越来越宽，往北走的人也多了。

沈婉凝三人混在拉菜的骡车和赶集的农人中间，不显眼。马牵着走，马鞍上什么都没挂，看起来像走亲戚的。

走了大半天，太阳偏西的时候，阿鹤停住了。

“前面有车辙印。”他蹲在地上看，“不是骡车的，是马车的，很重，四五道。”

沈婉凝蹲下来看。官道边上有一排深深的车辙，往南延。车轮压过的泥土还是湿的，边缘没干透。

“昨天的。”阿鹤说，“他们走的这条路，跟我们同一段。”

“同一段？”谢怀忱问。

“这条官道往北到洛水渡口，往南到南昭。他们昨天走的这条路，今天我们应该能超过他们，因为他们走的是西边岔路，我们走北边。”

“会在哪里碰上。”沈婉凝问。

阿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渡口。”他说，“洛水渡口是必经之路，他们都过了，我们还没过。但渡口一天只有两班船，早班和晚班。他们昨天过的，我们今天到。”

“那就是今天晚班过河。”沈婉凝说。

“对。”阿鹤说，“但渡口有驿站，人多眼杂。”

沈婉凝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

“走吧。”她说，“天黑前到渡口。”

三人继续走。马蹄踩在官道上，声音闷闷的。沈婉凝走着走着，回头看了一眼南边。路面上什么都没有，但空气里有一股尘土味，是车队过后的余味。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洛水渡口。

渡口不大，河边停着两条平底船，船工在船上吃干粮。岸上有个驿站，驿站门口挂着灯笼，灯光昏黄。

阿鹤先去驿站打听，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一样。

“怎么了。”沈婉凝问。

“车队没走西边岔路。”阿鹤压低声音，“驿站的人说，昨天有一支车队从这儿过河，七八辆马车，南疆人护着，还有一顶轿子。他们没走西线，走了南线，今天还在路上。”

沈婉凝的手紧了一下。

“还没过南昭？”

“没有。”阿鹤说，“他们走得慢，车队重，南疆人又不认路。驿站的人说他们要在中途的柳庄歇一晚，明天再走。”

“那就是说，他们还在我们南边。”谢怀忱说。

“对。”阿鹤点了一下头，“但我们明天过河往北走，他们明天往南走，不会再碰上。”

沈婉凝没说话，在河边站了一会儿。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水汽很重，衣裳上落了一层湿。

“你刚才说脸色不一样。”沈婉凝忽然开口，“还有什么。”

阿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四周，把她往旁边拉了两步。

“驿站的人还说了件事。”阿鹤的声音压得更低，“昨天车队过河的时候，有一个人没跟车队走。那个人自己骑马，单独过了河，往北走了。”

“什么人。”

“驿站的人说看不太清，戴斗笠，穿灰袍子，但腰上挂着一块玉佩。”

“什么样的玉佩。”

“白玉的，雕了一条鱼。”

沈婉凝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说话，站在河边，听着水声。

谢怀忱走到她旁边。

“认识？”他问。

“太子府的。”沈婉凝说，“太子身边的内侍长，腰上挂的就是白玉鱼佩。”

谢怀忱没说话了。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灯笼晃了一下。河水的声音在夜里很大，哗啦哗啦的，把别的声音都盖住了。

“他没跟车队走，单独往北走了。”沈婉凝说，“回京城了。”

“为什么。”阿鹤问。

“不知道。”沈婉凝说，“但一个太子身边的人，不跟江玥蓉一起到南昭，反而半路折回京城，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谢怀忱问。

“要么是太子有新的指令，让他回去。”沈婉凝说，“要么是他本来就不用去南昭，跟着车队只是送一程。”

“送谁。”阿鹤问。

沈婉凝看着河面。

“送江玥蓉。”她说，“太子的人护送江玥蓉到南昭，半路折回。说明太子知道江玥蓉去南昭做什么，但不让手下的人掺和太深。”

“为什么不让掺和太深。”谢怀忱问。

“因为南昭是凤栖梧的地盘。”沈婉凝说，“太子不想让凤栖梧知道他跟江玥蓉的关系。”

阿鹤站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河面上传来船工喊号子的声音，晚班的船要开了。

“过河。”沈婉凝说。

三人上了船。船不大，上面还有几个赶路的百姓。沈婉凝站在船头，看着河面。

河水很浑，月亮还没出来，河面上只有船上的灯火。

谢怀忱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在想什么。”他问。

沈婉凝没回头。

“太子的人回了京城。”她说，“我们也要回京城。”

“怕碰上？”

“不怕碰上。”沈婉凝说，“怕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船到了对岸，三人下了船，往北走。

天全黑了，官道上没人了。只有虫叫声和远处的狗吠。

走了大约一炷香，阿鹤在前面停住了。

“前面有个破庙。”他说，“今晚歇那里。”

沈婉凝点了一下头。

进了破庙，庙里没有门，只有半扇木板。阿鹤把木板支上，在角落里铺了干草。

谢怀忱生了火，火光很小，照不亮庙顶。

沈婉凝坐在火边，从袖子里取出那块旧布。旧布上那个“请”字在火光下看得很清楚，墨迹干透了，但写的时候是新的。

“这个人。”谢怀忱坐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块布，“到底是谁。”

“不知道。”沈婉凝说，“但他知道我们走暗河，还留了马。”

“会不会是守铺人。”阿鹤在门口问。

“不像。”沈婉凝说，“守铺人被关着，出不来。”

“那就是南疆旧部的人。”阿鹤说。

沈婉凝没说话，把旧布收起来。

庙外面有虫叫，一声高一声低。远处有狗吠，叫了两声就停了。风从没有门的门洞里灌进来，火苗歪了一下。

谢怀忱把干草往沈婉凝那边推了推。沈婉凝靠上去，没说话。火光很小，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晃了一下。

她靠着墙，闭上眼。

明天到京城。

第295章 旧城

到京城外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后半夜。

月亮下去了，天还没亮，城墙在黑暗里像一道山脊。

三人在城外的一片树丛里蹲着，等天亮前的最后一刻开门。

阿鹤去探了一圈，回来说：“城门还没开，但侧门有人出入，送菜的骡车从那边进。”

“能走侧门吗。”沈婉凝问。

“能。”阿鹤说，“守侧门的人我认识，给点银子就行。”

沈婉凝从腰间摸出一点碎银递给阿鹤。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进。”她说，“跟送菜的车一起，不显眼。”

谢怀忱蹲在她旁边，右手一直攥着。

沈婉凝看了一眼他的手。

“又烫了？”

“不是烫。”谢怀忱把手翻过来，“是凉。”

沈婉凝拉起他的手，在微弱的星光下看。掌心上的金色线变了，不是在南昭时的那种烫，金色线从掌心走到了指尖，颜色比之前深，但摸上去是凉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沈婉凝问。

“过了洛水以后。”谢怀忱说，“越靠近京城，越凉。”

沈婉凝的眉头动了一下。

“跟第四炉的反应不一样。”她说，“第四炉是烫，是往外引。这里是凉，是往里收。”

“什么意思。”谢怀忱问。

“不知道。”沈婉凝说，“但不是坏事。”

她松开他的手，看着城墙。

天边有一丝灰白色了，城门方向传来了骡车的吱呀声。

“走。”沈婉凝站起来。

三人跟着一辆送菜的骡车到了侧门。阿鹤跟守门的说了几句话，塞了银子，守门的看了一眼沈婉凝和谢怀忱，没多问，挥手放行。

进了城，沈婉凝的脚步慢了一下。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青石板路，两边是铺子，铺子还没开门。但空气不一样，京城的风比南昭的干，带着一股烟火气，跟南昭的药味完全不同。街角的石缝里长了草，草上有霜，踩上去软软的。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看了他们一眼，跑了。巷子深处有一盏灯灭了，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谢怀忱走在她旁边，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街道两边扫。

“去哪里。”阿鹤问。

“城南。”沈婉凝说，“旧巷。”

三人穿了几条街，到了城南。

城南的房子比城北矮，巷子窄，墙皮老。走到半路的时候，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咳嗽，是个老人的声音，咳了两下就没了。一只狗趴在门槛上，眼珠跟着他们转。巷子的墙根有水渍，是白天泼出来的洗衣水，没干透，踩上去打滑。走到一条死巷子前面，沈婉凝停住了。

巷子尽头有一扇旧门，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生锈了。

门旁边的墙上长了一层青苔，墙根有杂草。

沈婉凝站在门前，没动。

谢怀忱看着她。

“来过？”他问。

“没有。”沈婉凝说，“但我知道这个地方。”

她从腰间取出铜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铜钥匙上的纹路跟门上的锁孔对不上。

“这不是这把锁的钥匙。”她说。

阿鹤上前看了一眼锁。

“这是挂锁，外头锁的。”他说，“里面没人。”

“翻墙。”沈婉凝说。

阿鹤踩着墙根的石头翻上去，从里面把门栓拉开了。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霉味扑出来。院子里有一棵枯树，树干死了很久了，枝丫光秃秃的，戳在天上。墙角堆了几片碎瓦，瓦上有青苔。院子角落还有一口缸，缸里没有水，缸壁裂了一条缝，缸底有干枯的落叶，落了很久了，碎了，踩上去没有声音。

沈婉凝先进去了。

院子很小，地上落了厚厚的灰，灰上面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踩得很轻。

沈婉凝蹲下来看脚印。

“新的。”她说，“不超过三天。”

谢怀忱也蹲下来看。

“什么人。”

“男的。”沈婉凝指着脚印的大小，“布鞋，不是官靴。一个人来的，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屋。”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

屋门是虚掩的，推开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屋里很暗，没有灯。窗户纸破了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出屋里的轮廓。

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柜子。桌上什么都没有，灰很厚。柜子的门歪了，里面是空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湿气。桌上有一层灰，灰里有一道指痕，很浅，是来的人用手摸过桌面留下的。

但地上有脚印。

脚印从门口走到卧室方向的墙边，停了一下，又走回来了。

沈婉凝跟着脚印走到墙边。

墙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灰墙。但脚印在这里停过，说明来人在这面墙前面站过。

“暗格。”谢怀忱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嗯。”沈婉凝把手贴在墙上，一寸一寸地摸，“来的人找过暗格，但没找到。”

“你怎么知道没找到。”谢怀忱问。

“因为暗格还在。”沈婉凝的手指停在墙上的一块砖上，“在这里。”

那块砖跟旁边的砖看起来一样，颜色稍微深一点，边上的灰比别处薄。沈婉凝按下去的时候，砖松了一下，往里陷了半分。

“来的人摸过这块砖。”沈婉凝说，“但不知道怎么开。”

她把铜钥匙取出来，把钥匙柄上的一端对准砖缝里的一个小孔，插进去，转了一下。

砖动了。

墙里弹出一个暗格，很小，刚够放一个手掌大的东西。

暗格里有一个旧布包，布包上落了一层薄灰，但灰没有被碰过。

暗格没有被打开过。封条还在，是明窈贴的，封条上的字迹已经褪了色，但纸还粘在砖上。

来的人找过，但没找到。

沈婉凝把旧布包取出来，捧在手里。

布包很轻。

她回头看了一眼谢怀忱。

谢怀忱站在她身后，火折子没点，但他的眼睛在暗处很亮。

“打开。”他说。

沈婉凝把布包的结解开。

旧布里面，是一根银簪子。

比第一根轻，比第一根细，簪尾刻着一个字。

“窈。”

第296章 暗格

沈婉凝把银簪子拿在手里。

簪子很凉，比正常的银器凉得多，像是刚从冰里取出来的。她的指尖碰到簪身的时候，药感里有一丝极淡的脉动，跟摸到活人的脉搏差不多，但慢得多。她把簪子翻过来，簪头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接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翻过来看簪尾，那个“窈”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跟第一根簪子上的“凝”字一样，是同一个人的手法。

“明窈。”谢怀忱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嗯。”沈婉凝说，“这是她的。”

她把簪子放在手心里，掌心传来一阵凉意，凉意从手心往手臂上走，跟谢怀忱描述的感觉一样。

“你也感觉到了。”谢怀忱看着她的手。

“凉。”沈婉凝说，“跟你的不一样，你的凉在圣血线上，我的凉在药感上。”

她把簪子收好，继续翻布包。

布包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条，折了两折，纸发黄了，边上有水渍。

沈婉凝展开纸条。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秀气，但笔画有点抖，像写的时候手在发冷。

“两簪合一，圣血为引，开炉者，以命换命。”

沈婉凝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条边缘按了一下。

谢怀忱也看到了。

他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灰。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纸条上，字迹在光里很清楚。每一个笔画都很稳，只有最后一笔的末端微微偏了，像写到这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以命换命。”沈婉凝把纸条上的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谢怀忱伸手把纸条拿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明窈写的。”他说。

“是她的字。”沈婉凝说，“她留簪子的时候写的。”

“她知道开炉的代价。”谢怀忱说。

“她什么都知道。”沈婉凝说，“她把圣血分了两份，封在簪子里，一根留在南昭，一根留在京城。她知道总有一天要把两根簪子合在一起。”

“她也知道合在一起以后会怎样。”谢怀忱说。

沈婉凝看着他。

谢怀忱的右手又凉了。

这一次不是掌心凉，是整只手都凉了。金色线从指尖走到手腕，又从手腕往小臂上走，比在南昭的时候快。

在第四炉旁边的时候，金色线是烫的，是往外引的。

现在金色线是凉的，往里收的。

“怎么了。”沈婉凝拉起他的手。

金色线在他皮肤底下跳动，像一条极细的脉搏，跳了三下，停了一下，又跳了三下。跳的时候他的指尖发白，不跳的时候指尖恢复血色。沈婉凝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手是凉的，两个温度叠在一起。她感觉到他手底下的金色线跳了一下，碰到她的手指就停了。

“簪子。”谢怀忱说，“离簪子近了，它就动。”

沈婉凝把簪子往他手边凑了一下。

金色线跳得快了，从手腕走到小臂中间，比在南昭时延伸的位置还高了一寸。

“这簪子里有圣血。”沈婉凝说。

她把两根簪子放在一起，第一根从假簪子事件里保留下来的真簪子，和刚从暗格里取出来的第二根。两根簪子的簪尾对在一起，严丝合缝。

但没有发光。

谢怀忱的圣血线在跳，但簪子没有反应。

“还差什么。”谢怀忱看着两根簪子。

“不知道。”沈婉凝说，“但不是现在合。”

她把两根簪子分开，用旧布包好，收进药囊里。

“先走。”她说，“这里不能待太久。”

“那个来过的人。”阿鹤在门口说，“要不要查。”

沈婉凝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

“查不了。”她说，“他走了，脚印是三天前的。但我知道他没找到暗格，暗格没有被碰过。”

“他还会来吗。”阿鹤问。

“也许。”沈婉凝说，“但不是今天。”

三人出了旧宅，阿鹤把门重新锁上，挂上那把生锈的铁锁。

出了巷子，天还没亮，街上已经有早起的人了。

沈婉凝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谢怀忱跟在旁边，他的右手一直攥着，金色线在小臂底下隐隐跳动，凉意没有退。

“你的手。”沈婉凝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没事。”谢怀忱说。

“回去以后我用药感查。”沈婉凝说，“圣血线在变，不能不管。”

“嗯。”谢怀忱应了一声。

“以命换命。”沈婉凝忽然又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谢怀忱没接话。

两人走了一段路，沈婉凝忽然停住。

“你在想什么。”她问。

谢怀忱看着她。

“在想明窈写这行字的时候，手在抖。”他说。

沈婉凝没说话。

“她写的时候手在发冷。”谢怀忱说，“跟你刚才说的一样，她分圣血的时候，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她在用最后的力气留这两根簪子。”沈婉凝说。

“她知道有人会用。”谢怀忱说。

“对。”沈婉凝说，“她知道有一天，有人会找到这两根簪子，把它们合在一起，打开第四炉。”

“然后以命换命。”谢怀忱说。

两人站在巷子口，天边的灰白色又亮了一点。

“走。”沈婉凝说。

她转身，往城门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旧巷。巷子尽头的门看不见了，但灰墙上的青苔在微光里隐隐发绿。

“她会医术。”沈婉凝说了一句。

谢怀忱愣了一下。

“明窈会医术。”沈婉凝说，“她把圣血封在簪子里，用的是医家的手法。她不是普通人。”

“她是圣女。”谢怀忱说。

“圣女不一定懂医术。”沈婉凝说，“但明窈懂。”

她转回头，继续走。

谢怀忱跟在后面，没再说话。

他的右手一直在凉，金色线在小臂里跳，跳了三下，停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凉意从指尖走到手肘，又从手肘退回手腕，来来回回的。沈婉凝走在他旁边，没问。她知道他不说，就是还能撑。月光照在他们前面的路上，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肩膀偶尔碰一下。

第297章 合簪

三人在城外找了个废弃的看田棚歇脚。

棚子很小，只能容三个人坐着。阿鹤在门口放哨，沈婉凝和谢怀忱在里面。

沈婉凝把药囊打开，取出两根银簪子，放在膝盖上。

天已经亮了，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簪子上。两根簪子一根刻“凝”，一根刻“窈”，簪尾的接口严丝合缝。

“现在合吗。”谢怀忱问。

“先看看。”沈婉凝说。

她把第一根簪子拿起来，闭上眼，用药感探。

药感是她跟公孙白学了三年以后才有的本事，能感觉到药材里最细微的气脉走向。她把这种感知放到簪子上，顺着簪身从簪头摸到簪尾。

簪子里有一条极细的管道。管道沿着簪身走，从簪头到簪尾，弯了两道弯，在簪尾接口的位置收口。收口的地方有一圈极细的金色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圣血渗出来的。

管道不是空的，里面凝着什么东西，不流动，但有温度。温度很低，跟冰差不多。沈婉凝的药感顺着管道走了一遍，管道壁上有一层极薄的膜，膜下面就是圣血。圣血在管道里不流动，但不是死的，沈婉凝的药感能感觉到它在极其缓慢地呼吸，一吸一吐，要很久才完成一次。一次呼吸大约跟正常人十个心跳的时间差不多。沈婉凝在心里数了数，自己的心跳也变慢了，跟圣血的节奏差了半拍。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心跳慢下来，跟簪子里的节奏对上。对上以后，掌心的药感更清晰了，能感觉到圣血在管道里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圣血。”沈婉凝睁开眼，“簪子内部有一条管道，里面凝着圣血。固体的，不流动。”

“两根都有？”谢怀忱问。

沈婉凝拿起第二根簪子，又探了一遍。

“都有。”她说，“管道在簪尾接口的位置是通的，合在一起以后，两根簪子里的圣血管道会连成一条。”

她把两根簪子的簪尾对在一起，轻轻推了一下。

咔。

一声极轻的响，两根簪子吸在一起，簪尾的接口严丝合缝，合成了一朵完整的凤尾花。

合上的瞬间，谢怀忱的右手猛地一抽。

金色线在他手臂里亮了一下，从指尖一直走到小臂上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快得像一道闪电。

然后灭了。灭了以后，谢怀忱的指尖微微发抖，抖了两下就停了。

金色线退回手腕，但没退回掌心。

“疼吗。”沈婉凝看着他的手。

“不疼。”谢怀忱把手翻过来看，“凉。”

簪子合在一起以后，表面没有发光，但沈婉凝的药感里，簪子内部有东西在动。

圣血在化。

原来是固态的，现在开始慢慢变软，像冰在化水一样，从管道壁上一点一点地融。融下来的圣血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极细的一丝，在管道里缓缓流动。流动的方向是从簪尾往簪头走的，跟谢怀忱掌心上的金色线走向一样。

“圣血在化。”沈婉凝说，“两根簪子合在一起以后，圣血被激活了。”

“被什么激活。”谢怀忱问。

“你。”沈婉凝看着他，“你的圣血是活的引子。你靠得近，簪子里的圣血就动了。”

谢怀忱看着合在一起的簪子。

“以命换命。”他说。

“嗯。”沈婉凝说。

“用我的命。”谢怀忱说。

沈婉凝没说话。

她把合好的簪子放在膝盖上，看着簪尾那朵凤尾花。花的花瓣是五片，每一片上有一道极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跟谢怀忱掌心上的金色线一样。

“明窈把圣血分成两份。”沈婉凝说，“一份留在南昭的暗格里，一份留在京城的暗格里。两份合在一起，加上你的圣血做引子，就能打开第四炉。”

“然后呢。”谢怀忱问。

“然后圣血会被消耗。”沈婉凝说，“簪子里的圣血是引子，你身体里的圣血是燃料。炉开了，圣血燃尽。”

“人就没了。”谢怀忱说。

“不一定。”沈婉凝说，“明窈写的是以命换命，但她没有写是谁的命。”

“你觉得可以换别人的命。”谢怀忱问。

“我不知道。”沈婉凝说，“但我不想用你的。”

谢怀忱看着她，没说话。

棚子外面有鸟叫声，阿鹤在门口咳了一声。

“纸条上的字。”谢怀忱说，“她写的时候手在抖。”

“她在发冷。”沈婉凝说，“分圣血的时候，她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她知道这代价，所以她写了以命换命。”

“她不想让人轻易开炉。”谢怀忱说。

“对。”沈婉凝说，“但她还是留了簪子，留了路。她知道有一天必须开炉。”

沈婉凝把簪子拿起来，在光里看了一下。

簪子里的圣血还在化，管道壁上的固态圣血一点一点变软，速度很慢。

“需要多久。”谢怀忱问。

“不知道。”沈婉凝说，“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

“跟什么有关。”

“跟你。”沈婉凝说，“你离簪子越近，化得越快。你的圣血越强，化得越快。”

谢怀忱点了一下头。

“那就离近一点。”他说。

沈婉凝把簪子用旧布包好，放进药囊，系在腰间。

“先不急。”她说，“先搞清楚第四炉到底是什么，再决定开不开。”

“还有那个来过旧宅的人。”谢怀忱说。

“对。”沈婉凝说，“有人也在找簪子，但没找到。那个人知道暗格在明窈的旧居，但不知道怎么开。”

“什么人能知道明窈的旧居。”谢怀忱问。

“不多。”沈婉凝说，“我在查。”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

“回城。”她说，“阿鹤，去打听一下京城最近有什么动静。”

阿鹤从门口探进来。

“已经打听到了一些。”他说，“永兴侯昨天进宫见了太子。”

沈婉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阿鹤说，“进宫待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面色不好。”

沈婉凝看了谢怀忱一眼。

“太子在动。”她说。

第298章 风起

阿鹤的消息不止这些。

他蹲在棚子门口，一边啃干粮一边说。

“永兴侯见完太子以后，没有回府，去了城东的一条巷子。”阿鹤说，“在巷子里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哪条巷子。”沈婉凝问。

“城东柳巷。”阿鹤说，“巷子里住的都是些退了的老人，没有什么大户人家。”

沈婉凝皱了一下眉。

“永兴侯去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阿鹤说，“但我让人盯着了。”

沈婉凝没说话，在想。

谢怀忱坐在棚子里，右手搁在膝盖上，金色线在手腕底下隐隐跳动，不剧烈，但一直在。

“还有一件事。”阿鹤说，“南疆来了一封信，往京城送的，被我的人在城门口截了。”

沈婉凝转过头来。

“信呢。”

阿鹤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婉凝。

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收信人，只有一个标记，画在信封的右下角。信封的纸是南疆的粗纸，摸起来毛糙糙的，有一股草木灰的味道。

沈婉凝看到那个标记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是一朵极小的凤尾花，跟簪尾上的一模一样。

“伊尔日。”她说。

“什么？”阿鹤问。

“伊尔日的标记。”沈婉凝说，“南疆旧部伊尔日一族，族徽是凤尾花。”

她拆开信封，信纸上写的是南疆旧部的暗语，一行一行的，看着像胡话，但沈婉凝读了两年公孙白的医书以后，认得这种暗语的规律。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有些字认不太出来，是南疆旧部的方言写法，但意思能猜到。信的最后画了一个标记，跟信封上的一样，是一朵凤尾花，但多了一笔，在花蕊的位置点了一个点。多出来的这一点，跟信封上的不一样。

“写的什么。”谢怀忱问。

沈婉凝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守铺人已出南昭。”她说，“在洛水等。”

阿鹤站了起来。

“守铺人出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变了，“他怎么出来的？”

“信上没说。”沈婉凝说，“但伊尔日的人知道他在洛水。”

“留马的人。”谢怀忱说了一句。

“对。”沈婉凝说，“旧布上写'请'字的那个人，是伊尔日的人。他们知道我们走暗河，留了马，又在帮守铺人出来。”

“伊尔日为什么帮我们。”阿鹤问。

“不知道。”沈婉凝说，“但南疆旧部里有人站在我们这边，不是坏事。”

她站起来，走出棚子。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田里的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弯腰。

“先去洛水。”沈婉凝说。

“簪子怎么办。”谢怀忱从棚子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带着。”沈婉凝说，“不放下了。”

她把药囊紧了紧，系在腰间。

“京城的事呢。”阿鹤问，“永兴侯见太子，城东柳巷的事，不管了？”

“管不了。”沈婉凝说，“先去洛水见守铺人，他出来的消息比什么都重要。京城的事，让孟阮棠她父亲盯着。”

“孟大理寺卿？”阿鹤问。

“嗯。”沈婉凝说，“你托人带个口信给孟府，就说一句话：太子动了，永兴侯去了柳巷。让她父亲自己查。”

阿鹤点了一下头。

“走哪条路。”他问。

“不走官道。”沈婉凝说，“走小路，从城外绕到洛水，避人。”

“多久。”

“一天半。”阿鹤说。

“走。”沈婉凝说。

三人离开看田棚，沿田埂往西走。

谢怀忱走在沈婉凝旁边，他的右手一直攥着，金色线在手腕底下跳，不疼，但凉。

沈婉凝看了他一眼。

“手还凉吗。”

“嗯。”谢怀忱说，“但不影响。”

沈婉凝没再问。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城外的一条小路。小路两边是树林，树荫很密，走起来凉快。

沈婉凝走在前面，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谢怀忱问。

沈婉凝没说话，看着前方。

小路的尽头有一个茶棚，茶棚很小，跟镇子口那个差不多，棚子下面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灰布袍子，低着头喝茶。袍子的袖口磨白了，领子上有一道新折痕。

茶棚里没有别人。

沈婉凝站在原地没动。

谢怀忱也看到了那个人，手按在刀柄上。

“认识？”他问。

沈婉凝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灰布袍子，布鞋，袖口磨白，一个人。

跟旧宅里的脚印对得上。

“就是他。”沈婉凝说。

“谁。”阿鹤问。

“去明窈旧居找暗格的那个人。”

阿鹤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刀。

沈婉凝按住他的手。

“等一下。”她说。

那个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他没有看沈婉凝他们，而是看着茶棚外面的路，好像在等人。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沈婉凝看到了他的脸。

半边脸上有疤，从眉角到下巴，疤是旧的，发白了。

他往沈婉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身，往茶棚后面的树林里走了。

走得不高不急，像散步。

“追不追。”阿鹤问。

沈婉凝看着那个人消失在树林里。

“不追。”她说。

“为什么。”谢怀忱问。

沈婉凝看着茶棚。茶棚里的茶碗还在桌上，茶还是温的，冒着一丝热气。

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沈婉凝把纸条抽出来。

纸上写了一个字。

“来。”

跟旧布上的“请”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沈婉凝把纸条收好，看着树林的方向。

树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鸟也不叫了。

“走。”她说，“去洛水。”

三人从茶棚旁边绕过去，往洛水方向走。

走了几步，沈婉凝回头看了一眼茶棚。

茶棚里的茶碗还在，茶还在冒热气。

那个人走得不久。

她转回头，加快了脚步。药囊在腰间晃了一下，圣血簪和铜钥匙碰在一起，很轻的一声。谢怀忱跟上来，他的手背碰到她的手背，凉意传过来，又收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