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没接周慎的话。

　　他只看了林九玄一眼,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跟我来。”

　　林九玄把针包收进怀里,跟上去。身后周慎没追,只站在原地点了一根烟。

　　电梯往地下沉。

　　B1,B2,B3。

　　每过一层,灯色就暗一分。

　　局长不说话,林九玄也不问。

　　B5。

　　空气忽然潮了。

　　带着一股子消毒水掺着泥土的味——他鼻尖一紧。这是他在第三人民医院副本里闻到过的底层味。

　　B6。

　　电梯停了。

　　“B7 还要走。”局长刷开一道铁门,“钥匙只在我这。”

　　林九玄跟着下了十二级台阶。

　　每一步,他都听见了什么。

　　不是脚步。

　　是心跳。

　　远的,近的,沉的,浮的——混在一起,像有人在他颅腔里敲鼓。

　　他没有睁眼。

　　阴阳医道的本能替他做了一件事——闭气,调息,放空五感,只留耳。

　　七种心跳。

　　一种比一种慢。

　　最后一种,极慢,极弱,像有人在水面下憋气。

　　他猛地睁眼。

　　地下七层到了。

　　六个玻璃舱并排立着,每个里面躺着一个人形。有的盖着白布,有的只剩轮廓。最右边的舱里,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缩着,胸口起伏极慢,慢到像在假死。

　　“奶奶本体。”局长声音平得像在念报告,“第三人民医院副本的根。我们治了五十六天,治愈度卡在 12%,上不去。”

　　林九玄盯着玻璃舱。

　　他看见奶奶额心浮着一层极淡的白霜——在 B7 这种温度下,不该有霜。

　　“我能靠近吗?”

　　“不能。”局长拦他,“上次有个观测员多看了一眼,当场吐了三口血。”

　　林九玄退了半步。

　　他退的时候,听见自己耳边的心跳又起——七种,整整齐齐,像有人在他颅内排了队。

　　闻诊。

　　他没学过。但爷爷在他七岁那年说过一句话——“闭上眼,你就能听见病人说什么”。

　　他那时候以为是胡话。

　　现在他懂了。

　　“你的银针烧了一根。”局长转身,推开另一扇铁门,“我带你去补。”

　　旧物库。

　　铁架子一排一排,上面落着厚厚的灰。空气里全是樟木味,混着一丝极淡的药香——熟地,当归,川芎,还有一味他辨不出。

　　局长在最里层的架子前停下。

　　他从一只黑漆木盒里取出一根针。

　　针体细,比普通银针短半分。通体温润,不反光。

　　“第八针。”局长递过来,“阴阳医馆封存的旧物。”

　　林九玄接住。

　　入掌那一刻,他指尖一热。

　　不是烫。是活。

　　像握住了一只蜷着的小兽。

　　“这根针有主的。”局长盯着他的手,“它认你。”

　　林九玄没说话。

　　他把第八针小心插进针包空着的那一格。

　　合包的那一下,掌心一震——七种心跳同时退了。

　　只剩一种。

　　奶奶的。

　　他抬头。

　　局长已经在往回走。

　　“九玄。”局长在门口停了一步,“闻诊这道门,你今天自己开了。但它没完全开。”

　　“下次有人死在你面前,你才真的开。”

　　林九玄跟着他回到 B6。

　　苏晓晓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

　　她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头发散了一半,显然是从宿舍一路冲下来的。

　　“九玄,你过来看——”

　　她把屏幕拍在电梯旁的铁箱上。

　　一张曲线图。

　　横轴是年份,纵轴是治愈度。五条线,五座已治愈的病院。

　　“你看这。”她指尖点着图上同一个位置,“五座病院,治愈度都在 66% 处塌一次,然后再爬上去。”

　　林九玄盯着那个点。

　　66%。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第三人民医院呢?”他问。

　　“卡在 88%。”苏晓晓抬头,“下一跳不知道在哪。”

　　“但奶奶本体还在。”林九玄说,“88% 不是治愈。是回避。”

　　苏晓晓愣了一秒,低头把这句话打进了备注栏。

　　电梯往上。

　　林九玄没按楼层。

　　他闭着眼,在心里把那七种心跳一个个排好——奶奶在最末,最慢,最弱,却最稳。

　　“你怎么知道是七种?”苏晓晓问。

　　“我闭了眼。”

　　“然后呢?”

　　“然后我听见了。”

　　苏晓晓没再问。她只是把“闻诊·闭眼·七频”这几个字敲进表格,顺手发了封邮件给周慎。

　　B1。

　　门开。

　　王浩蹲在电梯外抽烟,见他们上来,把烟头一扔。

　　“我以为你们下地狱了。”

　　“差不多。”局长头也没回,走了。

　　王浩看着他的背影,凑到林九玄跟前压低声音:“B7 里那个老头,你们局长是不是每隔三天就要下去一次?”

　　“老头?”

　　“我下午在监控室看的。”王浩用下巴点了一下,“玻璃舱后面,还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看不清脸。”

　　林九玄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电梯。

　　电梯门已经合上,显示屏上的数字停在了 B7。

　　他想起刚才闭眼时那七种心跳——其中一种,他当时没听出节律。

　　那不是心跳。

　　那是脚步。

　　极慢。极稳。

　　像爷爷林守仁年轻时候的节律。

　　他没跟王浩说。

　　他只是把手揣进兜里,指尖碰到针包。第八针隔着一层布,还在他掌心跳。

　　王浩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林九玄后脑勺。

　　他一晚上没睡踏实。

　　宿舍的钟敲了一下——凌晨三点。

　　窗外的风把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吹得摇晃。

　　林九玄翻身坐起来,把针包摊在膝盖上。

　　第八针斜斜插在空格里,针尖朝外。

　　他伸出食指,指腹轻轻抵住针尾。

　　“嗡”的一声——

　　指腹传来一阵极细的振。

　　不是金属的振。是有呼吸的振。

　　他闭上眼。

　　七种心跳又回来了。

　　这次他听清了顺序。

　　第一种,快,浮,带喘——像跑完八百米的学生。

　　第二种,沉,稳,有节——像坐诊半辈子的老大夫。

　　第三种,乱,跳,中间夹着一次停顿——心律不齐。

　　第四种,极慢,极浅,几乎听不见——植物人。

　　第五种,快,锐,带锋——临死前那一跳。

　　第六种,空——他听不出。像是被什么罩住了。

　　第七种——奶奶的。

　　最慢,最弱,却最稳。

　　像一根被冻住的弦。

　　林九玄睁开眼。

　　他懂了。

　　爷爷在他七岁那年说的那句话,不是胡话。

　　闻诊,就是把耳朵当成第二只眼睛。

　　望诊看形,闻诊听气。

　　气在则人在,气散则人亡。

　　他想起第三人民医院副本里,奶奶本体那次胸口的起伏——极慢,极稳,和他在 B7 听见的那种节律,一模一样。

　　那不是十二岁女孩的心跳。

　　那是老人。

　　奶奶不是十二岁。

　　奶奶是 1987 年那个白色房间里七个孩子之一——她被卡在了那一年。

　　林九玄掌心出了汗。

　　他把手收回针包,听见第八针又轻轻振了一下。

　　像在安慰他。

　　又像在警告。

　　半夜两点。

　　林九玄没睡。

　　他坐在宿舍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曲线图。

　　苏晓晓已经把五座病院的“塌陷点”全部标红——66%,66%,66%,66%,66%。

　　五个点,五个副本。

　　林九玄盯着屏幕右下角那个空着的格子——第三人民医院,治愈度 88%,无塌陷。

　　他刚要合电脑。

　　屏幕左上角弹出一个监控画面——地下七层,实时转播。

　　那是怪谈局的内部权限,只有局长一个人能开。

　　画面里,六个玻璃舱安静立着。

　　奶奶的舱在最右。

　　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

　　忽然——

　　雾散了。

　　舱里那个十二岁的女孩,慢慢抬起了头。

　　她没看林九玄。

　　她直直看着摄像头。

　　嘴角动了。

　　“九玄,你那个朋友,不是人。”

　　林九玄手心一凉,指节发白。

　　针包里的第八针,骤然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