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龙城第一中学·开学

林九玄没回头。
火锅店的玻璃窗映出他半张脸,热气糊了一层雾。街角那抹白立在那里,风一吹,裙摆不动。

他继续吃毛肚。

苏晓晓筷子一顿:“你看见没?”
“看见了。”
“不追?”
“追不上。”

王浩放下啤酒瓶,脖子转了一百八十度。街角空了。

“操。”

林九玄夹起最后一片毛肚,在油碟里打了个滚。七上八下,这是他师父教的规矩。毛肚入嘴,脆的,烫得舌根发麻。

系统提示在视野右下角弹出。

【B 级副本·龙城·第一中学·已开启】
【地点:龙城市第三人民医院旧址】
【触发条件:距离开启时间 1 小时】
【参与人数:8-12】
【副本模式:群体病灶】

苏晓晓盯着虚空,脸色白下去。

“群体病灶。”她喃喃。

“什么意思?”王浩问。

“一个班,一间病房。同学是患者,老师是主治医。副本不是让我们去杀诡异,是让我们去治。治不好,全灭。”

林九玄放下筷子。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九玄,医道不是救一人,是救一国。

那是一百二十章前的事。他今年二十一。

……

龙城第一中学。
校门是新的,铁锈味却冲鼻。

八个人站在操场上。林九玄扫了一圈,周慎腕上“陈-07”的标记在袖口露出半截,目光在胸。前情报组组长,现在规则解析组组长,周慎脖子上多了一道疤,说是在上一次副本被诡异舔过。

“林学长。”

周慎开口,声音比上次哑。

“我弟弟赵强。”

林九玄抬眼。

“他在这个副本里。”

操场上风大,旗杆上红布猎猎作响。林九玄没有接话。

王浩握紧拳头,指节发白。苏晓晓在翻系统面板,眉心皱成川字。

“学生名单。”她念,“高一三班,三十四人。班主任李青,语文老师,四十七岁。班里有一个叫赵强,十六岁,体育特长生。”

“他怎么进去的?”王浩压低声音。

“他自己报的。”

周慎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我拦不住。”

林九玄看着周慎的背。肩胛骨一高一低,左肩低,是长期伏案的姿势。也是长期扛事的姿势。

他没说话。

铃响了。

……

高一三班教室。
三十四张桌子,坐了三十四个学生。

林九玄推门进去,所有人抬头。

“林老师,李老师让我来代课。”他说。

没人应。

他扫过第一排。

望诊,第一次用在群体。

第三排靠窗的男生,指甲发青,印堂晦暗,肺气不足,大概率是慢性支气管炎。旁边那个女生,眼皮浮肿,脾虚湿困,体寒。

第二排中间一个男生,印堂发黑,左颊暗斑。

林九玄脚步顿住。

肝气郁结,气血逆乱,不是小病。十六岁,不该是这个脸色。

那男生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老师好,我是赵强。”

林九玄盯着他,望诊开到极致。

印堂下三寸,气色是死灰色。不是病色,是将死之人的底色。

他后背一层冷汗。

系统提示跳出来。

【群体病灶·传染阶段·已触发】
【首例感染:赵强】
【感染源:未知】
【传染方式:望诊接触】
【剩余时间:30 分钟】

林九玄猛地收回目光。

“所有人。”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闭眼。”

没人动。

“闭眼,现在。”

周慎反应最快,一巴掌拍在讲台上,巨响。赵强第一个闭眼,其他学生稀稀拉拉跟上。

王浩反手锁门。苏晓晓在教室里转圈,检查每一个窗户。

林九玄走到赵强桌前。

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搭在赵强寸关尺三部。脉沉细,迟,涩,几乎摸不到跳动。左手搭上去,一息四至,比正常慢了一半。

“周慎。”
“在。”
“你弟弟,病了多久?”
“两周。”
“他跟你说没有?”
“……没有。”

林九玄闭了闭眼。

两周,拖成将死之脉。十六岁,肝肾已经亏空到这种地步。诡异不是吓他,是掏他。

他睁开眼。

“我要下针。”

系统弹出警告。

【针术道·循环警告】
【目标气血枯竭,强行下针=透支施术者寿元】
【警告:透支一次,折寿 7 日】
【警告:本次副本最多透支 3 次】

林九玄笑了。

他师父死的时候,折寿三十年。他今年二十一,还欠得起。

“苏晓晓,银针。”

苏晓晓从腰间抽出针盒,递过去。二十四根,一寸半,银光一闪。

林九玄接过,左手扣住赵强手腕,右手起针。

第一针,合谷,开窍醒神。
第二针,内关,宁心安神。
第三针,足三里,补中益气。

三针下去,赵强眼皮跳了一下。

第四针,气海。第五针,关元。

这两针,是补肾培元的根基,也是最耗气血的针。

林九玄后背已经湿透。

针入的瞬间,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太阳穴突突跳。

【透支·第 1 次】
【施术者剩余寿元:73 年 11 月 22 日】

苏晓晓看见他脸色白了一层。

“林九玄!”
“别吵。”

第六针,百会,升阳举陷。

这一针下去,赵强印堂的死灰淡了半分。

林九玄松开手,退后两步,扶住讲台。

“你……”周慎上前。

“别动我。”

他喘了两口气,抬眼扫过全班。

三十四个学生,闭着眼,坐得整整齐齐。

“睁眼吧。”

学生睁眼。

林九玄望过去。

第二排那个女生,眼角有血丝。第五排中间那个男生,指甲青黑。第三排靠门的女生,印堂发暗。

不止赵强。

整个班,三分之一的学生,气色不对。

系统提示再次跳出。

【群体病灶·传染阶段·升级】
【已感染:11 人】
【感染源:望诊接触+教室空气】
【剩余时间:20 分钟】

林九玄的针盒在手里抖了一下。

十一根针,十一口命。

他师父说过,医道不是救一人,是救一国。

他今天二十一岁,站在龙城第一中学高一三班的讲台上,面前是三十四个十六岁的孩子。

他开始数针。

二十四根,还剩十八根。

十八根针,救不了十一个人。

但够救第一个。

“周慎。”
“在。”
“你弟弟的命,先稳住。其他人,我要挨个看。”

周慎愣了一瞬。

然后他单膝跪下。

林九玄没理他,抬手从针盒里抽出第二根针。

窗外,旗杆上的红布还在响。

教室里很静,只有呼吸声。

林九玄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他师父站在院子里,雪下得很大,他说,九玄,医者的命不值钱,病人的命才值钱。

他那时候十六岁,听不懂。

现在二十一,听懂了。

第二根针,刺入赵强足三里。

教室里第一个学生倒下去。

是第五排中间那个男生,指甲青黑的那个。

他倒在课桌上,额头磕在书本上,闷响。

林九玄抬头,望过去。

印堂死灰,已经开始传染。

“时间到了。”

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说。

下一针,该谁?

林九玄手里的银针在半空停了一息。

他想起师父教过他最后一式针法——“循经走穴”。那时他十八岁,刚拿到行医资格,师父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截枯柴。

九玄,师父说,针道有三重。第一重,点穴,治一病。第二重,循经,通一路。第三重……

第三重是什么,师父没说完就咽了气。

林九玄一直以为那是临终胡话。

现在他站在讲台上,面前是十一个半死的孩子,忽然懂了——第三重,是透支自己的命,救别人的命。

他没有时间再想。

第五排那个倒下的男生,额头还在磕着课桌。林九玄三步跨过去,左手扣住他后颈,右手起针。

“苏晓晓,报脉。”

“寸脉沉,关脉细,尺脉欲绝。”

“肝气绝,肾气将脱。”林九玄咬牙,“不是普通感染,是被诡异抽了精气。”

周慎蹲在赵强身边,一直没抬头。

“是我。”他声音沙哑,“我弟弟是为了找我,才报的副本。”

林九玄没理他。

第二根针,刺入男生内关。
第三根针,刺入男生气海。
第四根针,刺入男生关元。

三针下去,男生的呼吸稳了半分。林九玄自己却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王浩一把扶住他。

“别动我。”林九玄推开他,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我还要看下一针。”

他抬眼,扫过教室。

第三排靠门那个女生,印堂发暗的那个,眼皮开始跳。
第二排另一个男生,刚才还好好的,现在脸色发青。

传染在加速。

系统提示再次跳出。

【群体病灶·传染阶段·临界】
【已感染:13 人】
【感染源扩散速度:每分钟 +1】
【剩余时间:15 分钟】
【警告:施术者气血告急,若再透支 1 次,将进入昏迷】

林九玄咬了咬舌尖,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他看着手里的针盒。

十八根针,用了七根,还剩十一根。十三个感染的人,十一根针。

不够。

差两根。

“周慎。”

“在。”周慎抬头,眼眶红了。

“我数到三,你去把校医室的针盒拿来。”

“校医室锁了。”

“砸开。”

周慎愣了一秒,点头,转身冲出门。

林九玄站在讲台上,面前是十三个半死的学生,身后是空荡荡的走廊。

他忽然笑了一下。

师父,你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明知救不过来,还是一根针一根针地扎?

没人回答他。

窗外的旗还在响。

下一针,该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