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七日重建

第一天。

林九玄坐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虽然睁着也是黑——开始听。

不是听声音，是听空间。气流从左边来，那是窗户，缝隙里漏进的风带着初夏的潮气。地板震动从脚下传上来，有人在楼下走，步重，周慎。他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响，每分钟七十八下。

他试着用耳朵画出房间的形状。

左边是窗，前面是桌，右边是床，后面是墙。

四四方方，像个盒子。

苏晓晓推门进来。她把一份新的监测数据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没说话，但林九玄听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不对，不是随意的敲，是紧张。

“多少了？”

“4.7。”

“昨天还是3.1。”

“在加速。”

林九玄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手触到玻璃。阳光照在玻璃上，暖，但他看不到光。他闭上眼，在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每分钟八十二下——比昨天快了四拍。

第二天。

苏晓晓把王浩的病房监控接进他的房间。音响放在床头，很小的一个，但声音很清晰。他听到王浩的呼吸——每分钟十六下，比昨天深了半寸。心电监护的“滴滴”声稳定在七十二，偶尔有一个早搏，像鼓手打错了拍子。

“残片还在。”

他说。

“什么？”

“心电监护上那个早搏。不是生理性的，是病气蛇在动。它没死，只是睡着了。”

苏晓晓走到音响旁边，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能治吗？”

“能。但要等。”

“等什么？”

“等我的眼睛。”

他伸手，摸到音响，把音量调回来。手指碰到苏晓晓的手背，凉的，她迅速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我等。”

她说。

第三天。

他开始听人。

苏晓晓在走廊里走，他在房间里听。左脚重，右脚轻，步长六十厘米。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会停一下——大概在看什么——然后才敲门。三声，“笃、笃、笃”，间隔相等。

他记住了她的脚步声。像记住一种脉象。

周慎的步子更重，落地的时候有个很短的停顿，大概是膝盖受过伤。医疗组王医生的步子最轻，橡胶底的鞋，走路的时候几乎没声音，但呼吸声很重——鼻炎，鼻腔里有杂音，像风穿过窄巷子。

他开始在大脑里画一张“地图”。

第四天。

苏晓晓带来一份新数据。病气波动指数：5.9。

“临界值是多少？”

“8.0。”

“还有三天。”

她没说话。但林九玄听到她把报告放在桌上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又停了一下——她在犹豫，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另一件事。

“还有什么？”

“副本入口的墙壁上，出现了新的东西。”

“什么东西？”

“病历。”

林九玄的手指攥紧了。

“字迹？”

“和李青教案上的字迹不一样。新的病历，是另一个人写的。更旧，更潦草，像是——”

“像是被关了很久的人写的。”

苏晓晓没有回答。

第五天。

林九玄开始听针。

他把六根针并排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拨动。每一根针落地的声音不一样。第一根，“叮”，高音，余韵长。第二根，“嗒”，闷。第三根，“嚓”，有摩擦声，针身有划痕。第四根最短，声音最脆。第五根最重。第六根不高不低，不脆不闷，像一个恰到好处的中音。

他把第七根针取出来，放在掌心里。

这根针没有声音。

不是静音，是它的声音在正常听觉范围之外——极低，极沉，像大地深处的地震波。人耳听不到，但他的闻诊能感觉到，针身在微微震动，频率是32赫兹。

心跳的频率。

“你在和谁共振？”

他问针。

针没有回答。

第六天。

苏晓晓带来一张照片。

副本入口的墙壁上，病历已经覆盖了整面墙。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不是诊断，是日记。一个被关在副本深处的人，每天写一行字，记录自己还活着。

“第 4732 天。今天咳得更厉害了，但还活着。”

“第 4733 天。有人在上面。我听到了。”

“第 4734 天。李青死了。我是下一个。”

林九玄把照片放下。

“十三年。”

他说。

“什么？”

“4732天。十三年。药娘被关了十三年，但这个人——这个写病历的人——被关得更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脸上，他能感觉到热度，但看不到光。他伸出手，手指在玻璃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明天。”

他说。

第七天。

清晨。

林九玄睁开眼睛。

黑色。

还是黑色。

他眨了眨眼。眼皮摩擦的声音，“沙沙”的。

然后——

有一道光。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一根线。灰白色的，从上方垂下来，像有人在他面前拉开了一道帘子。他盯着那根线。线开始变宽，从一根线变成一个条，从条变成块，从块变成面。

黑色在退。

像潮水。

世界回来了。

他看到了天花板。白色的，有一条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被冻住了。他看到窗户，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金色的光柱，里面有灰尘在跳舞。他看到门，门口站着一个人。

苏晓晓。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两团青色，眼白里有血丝。她没化妆。他第一次看见她不化妆的样子——比化妆的时候年轻，但比化妆的时候累。

她手里攥着一份报告。病气波动指数：7.9。

“临界值了。”

她说。

“我知道。”

林九玄站起来。七天没动的腿有点软，但他稳住了。他拿起针包，系在腰间，系得很紧。

“走吧。”

“去哪？”

“回去。”

他把第七根针抽出来，放在阳光下。针尾的金色很淡，像刚醒来的火焰，一点点亮起来。

“第一中学副本深处。”

他说。

“有人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