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循经走穴

林九玄没有退。

“主治医即病灶”五个字钉在黑板底部,粉笔痕迹比其他的深,像是写了很多遍。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

第一张病床上的男生还在沉睡,白瞳褪去后,脸色比刚才更灰。林九玄蹲下来,取出银针。

“我先稳住他。”

苏晓晓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系统面板,指尖发白。

“剩余时间十一分钟。”

“够了。”

不够也得够。

林九玄捏住针尾,对准男生的合谷穴。这是手阳明大肠经的起点,开窍醒神的第一针。

针尖刺入。

男生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林九玄的指尖传来反馈——针下的触感不对。

正常人体内的气血像水流,遇到针尖会绕行,再回流。但针下没有水流。

像插进了一团棉花。

闷的,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加力,针入三分。

男生嘴里发出一声低吟。

系统提示弹出。

【点穴·普通刺激】
【效果:镇痛·持续 30 秒】
【病灶反应:无】

三十秒。

林九玄咬了咬牙。

镇痛。只能镇痛。

他师父说过,点穴有三重。第一重,点穴治一病——找到痛点,扎下去,压住。这是最基础的针法,任何一个学了三年中医的学生都会。

但“同源异症”不是普通的病。

十七个分身,镇痛一个,其他十六个不会停。

他拔出针。

男生的眉头松开了一瞬,又皱回去。

“不行。”林九玄低声。

他闭上眼。

师父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九玄,针道第二重——循经。”

“经脉是河,穴位是闸。你只开一个闸,水还是堵的。你要沿着河道,一路开过去。”

“三穴一连,病气自现。”

林九玄睁开眼。

他重新取针。

第一针,合谷。手阳明大肠经起点。
第二针,曲池。肘横纹外侧端,大肠经合穴。
第三针,迎香。鼻翼旁,大肠经终点。

三个穴位,一条经脉。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扣住男生的手腕,右手起针。

合谷,刺入。

他不停顿,手指沿着手臂内侧的经脉线往上推。指腹下,皮肤冰凉,像摸着一块放了很久的玉。

曲池,第二针。

刺入的瞬间,他感觉到了。

针下不再是棉花。

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细,很轻,像一根蛛丝被风吹动。

他屏住呼吸。

第三针,迎香。

针尖刺入的刹那,三根针同时颤了一下。

林九玄的瞳孔收缩。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望诊开到极限后,指尖传来的脉象信息在脑中拼成的图像——男生的手阳明大肠经里,有一缕黑色的气,像细线一样被三根针牵着,从合谷到曲池到迎香,一寸一寸地往上提。

病气被抽成了丝线。

“苏晓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我看到了。”她的声音也在抖,“系统显示……病气正在被牵引。”

“别出声。”

林九玄的手指捏着迎香穴的针尾,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提。

那缕黑色的气跟着针走,像被钓出来的虫子,从经脉深处被拽向表皮。

男生的脸开始抽搐。

他的嘴唇发黑,牙齿咬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林九玄不管他。

不能停。

循经走穴的关键是“连”——三穴之间的针感不能断,一断,病气就会缩回去,比之前藏得更深。

他的额头渗出汗珠。

一滴汗从眉骨滑下来,落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没眨眼。

黑色丝线被提出最后一寸——

“砰。”

第三张病床上的女生忽然坐起来,双手乱挥,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声。

“操!”王浩冲过去,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女生的力气大得不像话,王浩双臂青筋暴起,才把她压回床上。

“别让她动!”林九玄吼。

“我知道!”

男生病经里的黑色丝线被这一声尖叫震得剧烈抖动,差点断掉。林九玄的指尖一滑,针尾偏了半寸。

他咬牙,重新稳住。

左手从男生手腕移到肩膀,死死扣住。右手捏着针尾,纹丝不动。

十秒。

丝线重新稳定。

二十秒。

黑色丝线从迎香穴完全抽出,悬在皮肤表面,像一根极细的黑发。

林九玄松开针尾。

那根黑线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寸寸碎裂,化成黑色的粉末,落在男生的脸上。

男生的呼吸平稳了。

印堂的灰白色淡了一层。

系统提示弹出。

【循经走穴·首次成功】
【病灶牵引:手阳明大肠经·病气丝化】
【患者状态:暂时稳定】
【针术道·第二重·解锁进度:12%】

林九玄没看系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在抖。指尖发麻,像被电过。

“第七根。”他喃喃。

针盒里,第七根针在微微震动。

不是他碰的。

他伸手,把第七根针取出来。

银针比前六根长半寸,针尾刻着一个小小的篆字,他之前没注意过。此刻针尾发烫,篆字的笔画里隐约有光在流动。

“这是什么?”苏晓晓凑过来。

“不知道。”

林九玄把第七根针举到眼前。

针身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但针尾的篆字是温的。那种温度不像金属导热,更像是从针的内部在发热。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

“第三重……”

师父没说完。

但现在,第七根针在手里震动,像在回应什么。

王浩那边传来闷响。他一个人按着两个学生,第三个正在往地上爬。

“林九玄!”王浩的嗓音已经嘶了,“我按不住!”

林九玄把第七根针插回针盒。

他站起来,扫过教室。

十七张病床,十五个学生还在沉睡。两个被王浩按住,一个在地上爬。

黑板上的病历在变。

“赵强”那一行,体温数字在跳——36.2,36.5,36.8,37.1。

在升温。

林九玄走向第二张病床。

“循经走穴,一个一个来。”

他蹲下,取针。

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混着一股铁锈的腥气,从病床底下往上涌。

手指不再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