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金佛褪色

金身碎了。

不是刀劈，不是火烧，是从眉心那道裂缝开始。

像瓷器上爬出一条细纹，纹路蔓延，蔓延，金色的壳一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干枯的、不该属于活人的皮肉。

三合之身没有惨叫。

他只是站在那里，金佛脸上的血色褪尽，眼睛却还睁着，盯着沈婉凝掌心那缕药香。

"你……"

他张开嘴，声音像砂纸刮过铁锈。

沈婉凝没听清他说什么，因为整座雪山在这一刻震响了。

不是塌方。

是地脉在回应。

四面八方的冰壁同时亮起青光，那些被封在冰层里的药人。

蜷缩的、抓胸口的、怀着孩子的。

全都缓缓睁开了眼。

他们没有复生。

只是死前最后一口怨气，被那缕药香勾了出来。

一具，两具，十具，上百具。

干瘪的躯体在冰层中直起，扭曲的脸全部朝向三合之身，张开嘴。

没有声音，却有一道道问话顺着地脉传遍雪山。

"师父。"

"你还记得我们的名字吗？"

沈婉凝心中一凛。

她知道这不是活人，只是残念。

但残念也是人，是活过的人，是被这个老怪物炼成药人的人。

三合之身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一个名字都说不出来。

一百二十年，上百条命，他一个都不记得。

冰窟最深处，那具怀着孩子的女药人缓缓抬手，指向他。

干瘪指尖渗出一滴暗金色的血，血落在冰面，烧出一个温热的小坑。

那颜色，和谢怀忱掌心的圣血一模一样。

沈婉凝正要细看，脚下忽然一震。

不是地脉的震动，是冰层在裂。

"走！"

谢怀忱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断刀已经收了，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撑住冰壁。

冰窟穹顶裂开一条缝，碎冰簌簌落下，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雪崩。

三合之身崩解，地脉失控，整座雪山要塌了。

沈婉凝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药感耗尽，微观毒控的反噬让她几乎站不稳。

谢怀忱没说话，直接把她背了起来。

"抱紧。"

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沈婉凝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刚才断刀割破三合之身眉心时，佛血溅到了他。

他们冲出冰窟时，通道已经开始坍塌。

谢承渊在前方开路，烈性药粉撒出去，炸开冰壁。

谢星澜跟在后面，钥香铺开探查前方是否有活路。

"左边！"

谢星澜喊道。

谢怀忱没犹豫，直接转向。

冰块砸在他们身后，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沈婉凝耳朵发麻。

她把脸埋在谢怀忱颈窝，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很快，但很稳。

他在怕，但没乱。

沈婉凝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井底。那时候她快死了，是他跳下来救她。

后来她学了医，想救更多的人，却总是被卷进更大的漩涡。

现在又是这样。

她想救那些药人，想从三合之身手里剥出真相，结果雪山要塌了。

"星澜！"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雪吞没。

谢星澜没回头，但钥香忽然颤了一下。

沈婉凝感觉到了。

不是雪崩的震动，是钥香的波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唤。

"婉凝……"

极轻的声音，从地底传来。

沈婉凝浑身一僵。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婉凝……"

更清晰了，带着熟悉的疲惫和温柔。

是父亲。

是沈复的声音。

沈婉凝瞳孔骤缩，手指死死扣住谢怀忱的肩。

"停！"

谢怀忱立刻停下脚步。

"怎么了？"

沈婉凝没回答，她侧耳去听，但雪崩的轰鸣太大，那声音被淹没了。

"你听到了吗？"她问谢星澜。

谢星澜转过身，一脸凝重。

"我听到了。"她说，"是……从地底传来的。"

沈婉凝心中掀起巨浪。

无心井里传出过父亲的声音，她以为那是母蛊的幻术，是大祭司的陷阱。

"不是无心井。"谢星澜摇头，"声音不是从京城方向传来的，是从……"

她低头看脚下的冰层。

"从雪山底下。"

沈婉凝呼吸一窒。

雪山底下？

三合之身在雪山待了一百二十年，炼了上百个药人，这雪山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走！先出去！"

谢怀忱没有多问，背起沈婉凝继续跑。

雪崩在身后追，他们像被死神追赶的蝼蚁，在冰壁之间左冲右突。

沈婉凝趴在他背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的声音。

雪山底下。

可那真的是父亲吗？

孕女药人腹中的暗金血。

还有三合之身崩解时，眉心裂缝里流出的那缕药香。

她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如果父亲没死呢？

他要是还活着，如今的自己，是否有些不同？

如果当年沈家灭门，父亲不是被烧死，而是被……带走呢？

带到这雪山底下，像那些药人一样，被炼了？

若是父亲真的还活着，该多好。

沈婉凝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

不对。

父亲是查到南疆母蛊秘密才被构陷的，他不是普通药人，他是。

"出来了！"

谢承渊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沈婉凝睁开眼，看到阳光刺入眼帘，雪崩的轰鸣声终于小了一些。

他们冲出雪山，滚落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谢怀忱把沈婉凝放下来，她腿一软，直接跪在雪里。

"婉凝。"

谢怀忱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刚才那个声音。"他看着她的眼睛，"是你父亲？"

沈婉凝点头。

谢怀忱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沈婉凝看着他。

他的脸还是那样，轮廓分明，眉眼深邃，但她知道，在他眼里，全世界都是模糊的，只有她是清晰的。

"雪山底下。"她说，"我要回雪山底下。"

谢星澜走过来，一脸凝重。

"母亲，那声音我还在听。"她说，"它没有断，一直在，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

沈婉凝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

谢星澜深吸一口气。

"他说，'别来找我'。"

第264章  第四层以下

沈婉凝跪在雪地里，手指掐进掌心，反复咀嚼这四个字。

风刮过脸颊，带着碎冰碴子，她感觉不到疼。

"母亲。"谢星澜走到她身边，蹲下来，"那个声音我还在听，但断了一瞬。"

沈婉凝抬头看她。

"断了一瞬？"

谢星澜点头，眉头皱得很紧。

"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又像是说话的人喘不上气。"

沈婉凝心中一紧。

喘不上气。

是被困住了，还是受了伤？

她站起身，腿还在发软，谢怀忱的手已经伸过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先别急，把你知道的都说一遍。"

谢星澜抿了抿唇，开始说。

"声音是从雪山底下传来的，钥香能探到三层，但那声音在第四层以下，我够不到。"

谢承渊从旁边走过来，脸上还沾着碎冰，"雪山底下还有四层？"

谢星澜摇头。

"是四层气息。"她斟酌着用词，"第一层是雪山本体的寒气，第二层是药人的怨气，第三层是佛血的浊气，第四层……"

她顿了一下。

"第四层是什么？"沈婉凝问。

谢星澜看着她，眼神复杂。

"像药香，但不是普通的药香。比我在医署闻过的任何药都浓，都老。"

老。

沈婉凝心中一动。

多老的药香，才会让人觉得"老"？

"以前在家熬药，"她忽然开口，"用的都是寻常药材，麻黄、杏仁、干姜，治哮疾的方子，不浓不淡。"

她停了一下。

"但公孙白师父熬的药不一样，浓得呛人，像把一辈子的药气都熬进了那一锅里。"

谢星澜的眼神变了。

"母亲是说，第四层的药香，像师父公孙白熬的？"

"比那还老。"沈婉凝说。

比公孙白还老。

比初代医圣还老。

那是什么？

"那个声音，"沈婉凝转向谢星澜，"除了'别来找我'，还说了别的吗？"

谢星澜摇头。

"就这四个字，重复了七八遍，然后断了。"

沈婉凝闭上眼。

是求她。

父亲在求她别去。

为什么？

是因为底下有危险，还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沈婉凝想起冰窟里那些药人。

如果父亲也在那种地方，一百年，被炼成……

她不敢想下去。

"婉凝。"

"你想下去吗？"他问。

沈婉凝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下去，她想找到父亲，她想确认他还活着。

但他说别来找我。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有些哑。

谢怀忱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远一点说。"他说。

他侧过身，替她挡住风。

"说吧。"他道。

"他在求我。"她说，"我听得出来，求我别去。"


"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听。"沈婉凝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如果我听了，万一他真的需要我呢？万一那句话是被人逼着说的呢？"

"万一你没听，"谢怀忱接上她的话，"他真的只是不想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谢怀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别的话。

"我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沈婉凝一愣。

明窈。

谢怀忱很少提起母亲，沈婉凝知道那是他的伤疤，从不主动问。

"什么时候？"

"自断蛊线那晚。"谢怀忱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她把本源血渡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别回头看'。"

沈婉凝心中一酸。

别回头。

别来找我。

都是不想让孩子看到自己最狼狈的样子。

"你听了吗？"她问。

谢怀忱沉默了一瞬。

"听了。"他说，"但后来我后悔了。"

沈婉凝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如果那天我回了头，也许能多记住她一秒。"
风灌进沈婉凝的领口，她打了个寒战。

谢怀忱松开她的手，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肩上。

"所以，"他一边系带子一边说，"你要不要下去，我不管。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陪你去。"

沈婉凝攥紧披风的领口，指尖发白。

"雪山刚塌过，"她说，"底下可能已经全埋了。"

"那就挖。"谢怀忱说。

沈婉凝愣住了。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沈婉凝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但眼眶已经热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哑着嗓子说。

谢怀忱耳尖略红。

"跟星澜学的。"

沈婉凝心中好笑，又有些心酸。

十三岁的女儿教三十岁的爹说情话，不知道该夸谢星澜懂事，还是该嫌谢怀忱笨。

她吸了吸鼻子，转回脸来。

"先不下去。"她说，"雪山刚塌，贸然进去是送死。我要回京城，查无心井，查第四炉，把线索理清楚再回来。"

谢怀忱点头。

"好。"

"你呢？"沈婉凝看着他，"边关的事……"

"边关的事交给副将。"谢怀忱打断她，"你比边关重要。"

"走吧，"她反握住他的手，"回去找星澜。"

他们走回营地的时候，谢星澜正蹲在地上。

"找到了。"她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声音断了，但药路还在。"

"药路？"沈婉凝蹲下来。

"那声音传上来的路径，像一条路，用药香铺的。"谢星澜把手掌从雪面上抬起来，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我能顺着这条路找到源头。"

"方向呢？"

谢星澜站起来，往南边指了一下。

"南方。"

沈婉凝心中一动。

南边是南疆。

"那条路经过无心井吗？"她问。

谢星澜点头，又摇头。

"经过，但不止到无心井。"她说，"无心井只是路上的一站，药路还在往南延伸，一直到一个我从来没闻过的地方。"

他说过，她想去的任何地方，他都陪。

"收拾东西，"沈婉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们回家。"

雪崩已经停了，白色的山体上多了几道黑色的裂缝，像伤疤。

她父亲就在那道伤疤底下。

他说别来找我。

但她还是会去。

不是不听他的话。

她太想知道他还活着。

谢怀忱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和她一起看那座山。

风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气和一丝极淡的药香。

第265章 有人来过

从雪山回京城，走了六天。

沈婉凝没有耽搁，进城的当天夜里就去了无心井。

谢星澜跟着她，谢怀忱没下去，站在井口外面，背对着月光，像一棵扎进夜色里的树。

"有动静叫我。"沈婉凝说。

谢怀忱点头。

沈婉凝拉着谢星澜顺着井壁的石阶往下走，越往下越冷。

井壁上有青苔，有水痕，有虫蛀的小洞。

沈婉凝一边走一边看，药感铺开，贴着井壁感知每一寸石头的温度和气息。

"母亲，"谢星澜忽然停下脚步，"你闻到了吗？"

沈婉凝停下，吸了一口气。

有药香。

很淡，像隔了好几层布透过来的，但确实是药香。

"不是父亲。"沈婉凝说。

谢星澜点头。

"但和雪山地底那缕药香有几分像。"她皱着眉，"像同一个源头出来的，但被调过。"

被调过。

沈婉凝心中一动。

有人来过无心井，而且带了和雪山地底同源的药香，但把药香调过了，掩盖了原本的气味。

为什么？

她们继续往下走，到了井底。

井底不大，地面是夯土，墙根有一圈排水沟，沟里积着浅浅的脏水，水面映着谢星澜手里提的灯笼光，晃晃悠悠的。

沈婉凝蹲下来，把药感压到最低，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

没有父亲的气息。

她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失望是因为没找到线索，松了口气是因为。

如果父亲真的被困在这种地方，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母亲，这边。"

谢星澜走到井壁东侧，手指贴着石壁，慢慢往下滑。

"有刻痕。"

沈婉凝走过去，蹲下身，凑近看。

沈婉凝认得这种纹路。

南疆母蛊的阵法残迹。

她心中一凛。

无心井在京城，是沈家旧宅后院的一口枯井，和南疆隔着几千里，怎么会有母蛊的阵法？

"什么时候刻的？"她问。

谢星澜闭上眼，钥香贴着刻痕探进去，过了几息，睁开眼。

"三日之内。"她说，"不超过三天。"

三天。

她们从雪山回来走了六天，也就是说，她们在路上的第三天，有人来过无心井，在井壁刻了南疆的阵法。

是谁？

"还有别的吗？"沈婉凝问。

谢星澜又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

"第三种气息。"她说，"不是药香，不是阵法的蛊气，是人身上的味道。"

"什么人？"

谢星澜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词，"熏香，很浓的熏香，像京城大户人家用的那种。"

京城大户人家。

南疆阵法。

此人一定既懂南疆蛊术，又在京城有根基。

大祭司乌骨在 南疆，不可能三天前出现在京城。

那就是……他在京城有人。

"走。"沈婉凝拉起谢星澜，"上去。"

谢怀忱还站在原处，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怎么样？"

沈婉凝摇摇头。

"没找到父亲的气息，但有人在三天前来过，刻了南疆的阵法。"

谢怀忱的眼神沉了一下。

"南疆的阵法？"

"母蛊同源。"沈婉凝说，"而且那个人身上有京城的熏香味，是大户人家。"

"井口外面，也有人。"

沈婉凝转头看他。

"什么时候？"

"你们下去大概一炷香的时候。"谢怀忱说。

"你处理了？"

"跟了一段，丢掉了。"谢怀忱的语气很平淡。

沈婉凝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你怎么不早说？"

"你正专心查井，"谢怀忱看着她，"我不想分你的心。"

沈婉凝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知道不管自己做什么，身后总有人守着。

"那两个人身上什么味道？"她问。

谢怀忱想了想。

"熏香。"他说，"有点腻。"

和谢星澜在井底闻到的一样。

沈婉凝和谢怀忱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意思很清楚。
同一拨人。

他们回到谢府的时候已经快四更天了，谢星澜和谢承渊被安排去休息，沈婉凝拉谢怀忱进了书房。

她把灯挑亮了一些，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开始画井底那道阵法残迹。

谢怀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画。

"认得出来吗？"他问。

"残迹太碎，拼不出完整的阵法。"沈婉凝画了几笔，停下，"但能认出来是母蛊的引路阵，用来追踪药香路径的。"

"追踪药香路径？"谢怀忱皱眉，"和星澜说的药路一样？"

沈婉凝点头。

"一样的原理，但手法粗糙很多。"她说，"像是在模仿，但没有学到家。"

"大祭司乌骨在 南疆，不可能三日前来京城。"她说，"但他在京城一定有人，这个人学了母蛊的阵法，学了药路追踪，但学得不精。"

"你想查谁？"

"能接触到南疆阵法，又在京城有势力，还用得起那种熏香的人家。"沈婉凝顿了一下，"不多。"

谢怀忱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变了。

沈婉凝知道他想到了谁。

永兴侯府。

江玥蓉的娘家。

"还不能确定。"沈婉凝说，"但有一条线索可以查。"

"什么？"

"那种熏香。"她说，"京城用得起这种熏香的也就几家，我去医署查查方子，应该能锁定是哪家的。"

谢怀忱点头，然后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

"以后下去，"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跟你一起。"

沈婉凝看着他。

"井底太小，两个人转不开。"

"那我在上面看着。"他说，"但你不准一个人下去。"

沈婉凝心中好笑。

"谢怀忱，我当年一个人跳过井，一个人进过万蛊窟，一个人。"

"那是以前。"他打断她。

沈婉凝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以前你没有我。"他说。

灯焰跳了一下，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好。"她说，"以后不一个人下去。"

谢怀忱松开她的肩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查熏香。"

沈婉凝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怀忱。"

谢怀忱转过头看她。

"今天跟踪你的那两个人，"她说，"如果下次再遇到，别跟丢。"

谢怀忱看着她，过了一息，点头。

"抓活的。"

沈婉凝推门出去，走进夜色里。

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

第266章  沉水龙涎

皇家医署的药库在子时段没人，沈婉凝让人开了门，自己提着灯进去。

药库管事老周跟在后面，一脸狐疑。

"沈医神，您要找什么？小的帮您翻。"

"熏香方子。"沈婉凝说，"京城各家大户家制的，都存着吗？"

老周想了想，点头。

"存着，当年皇太后娘娘要查各府的用药记录，让医署备了一份，后来也没还回去。"

他领着沈婉凝走到药库最里面的一排木架前，搬下三个落灰的木匣子。

"按府邸分了，永兴侯府的在第二个匣子里。"

沈婉凝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是十几张泛黄的方子，按年份排着，最早的一张是二十年前。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

没什么特别的。翻到第七张时，她停下了。

方子名：沉水龙涎。

配材：沉水香三两、龙涎香一两、麝香半两、檀香二两……最末一行写着"引粉少许，调入主香，不可多"。

引粉。

沈婉凝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老周，"沈婉凝把方子递过去，"这味引粉，医署有记录吗？"

老周凑过来看了看，摇头。

"没有。小的从来没在医署的药材册上见过这味东西。"

引粉只有大祭司乌骨能炼。

沉水龙涎是永兴侯府的家制熏香。

永兴侯府和大祭司乌骨之间，有一条线。

她把匣子合上，交还给老周。

"方子我抄一份带走，原物还你。"

老周连声应着，跑去拿纸笔。

沈婉凝抄完方子，出医署的时候天刚亮，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

她没回谢府，先去了一趟城东的香铺，买了二两沉水香，又买了一两龙涎香，照着方子的比例调了一小碟，凑近闻了闻。

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尾调，和昨夜在无心井口闻到的一模一样。

确认了。

她把香碟收好，回谢府。

谢怀忱在正厅等着她，桌上摆着一壶凉透的茶，茶叶都沉了底。

他一夜没睡。

"查到了？"他问。

沈婉凝坐下，把抄的方子放在桌上。

"沉水龙涎，永兴侯府家制熏香，方子里掺了引粉。"

"昨夜跟丢之前，我从那人衣服上扯下来的。"他说，"我去查了，这种灰蓝布是永兴侯府护院的制式甲衣。"

沈婉凝看着那块碎布，心中冷笑。

证据齐了。

"星澜呢？"她问。

"在后面。"谢怀忱朝后院抬了抬下巴，"她昨晚闻了那块碎布，说引粉里还混了一味她没见过的药。"

沈婉凝正要问什么药，谢星澜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母亲，"她把瓷瓶放在桌上，"分开验了，引粉本身是大祭司乌骨的手法没错，但里面还掺了一样东西。"

她拔开瓶塞，一股极淡的气味飘出来。

沈婉凝凑近闻了闻，眉头猛地皱起。

那气味她认识。

雪山底下，第四层，那缕"比公孙白还老"的药香。

一模一样。

"这味药，"谢星澜说，"我在医署的药材册上查不到，在师父留下的医书里也查不到。但它在雪山底下出现过。"

"这件事比我想的复杂。"沈婉凝说。

谢怀忱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永兴侯府不是终点。"沈婉凝把方子、碎布、瓷瓶一样一样收好。

"找什么？"

"和我找的一样。"沈婉凝说，"雪山地底的东西。"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下人的声音。

"夫人，永兴侯府大小姐来了，说是来探望您。"

来得倒快。

"请进来。"她说。

江玥蓉进门的时候，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插着一根碧玉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沈姐姐。"她快步走到沈婉凝面前，眼眶微红，"听说您从西域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我这几日一直惦记着您，今日才得了空过来瞧瞧。"

沉水龙涎的气味，从江玥蓉的袖口和领口漫出来，腻得人头疼。

"有劳江小姐惦记。"沈婉凝微微一笑，"路上有些波折，不过都过去了。"

江玥蓉点点头，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落在谢怀忱身上时停了一下。

"谢将军也在。"她行了个礼，声音低了半分，"将军辛苦了。"

谢怀忱站在沈婉凝身侧，连眼皮都没抬。

江玥蓉的嘴角微微僵了一下。

"沈姐姐，我看您气色不大好，可是路上受了风寒？我府上有个老方子。"

"不用了。"沈婉凝打断她，"我自己就是大夫。"

"是，我忘了，沈姐姐是镇国医神，哪用得着别人的方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自嘲。

"江小姐今日来，"她放下茶杯，"只是探病？"

江玥蓉看着她，眼神闪了一下。

"自然只是探病。"她笑道，"沈姐姐多心了。"

江玥蓉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谢怀忱，又很快收回去，踩着碎步走了。

沉水龙涎的气味在她身后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直到拐过照壁才散尽。

沈婉凝关上门，转过身。

"她知道。"沈婉凝说，声音很轻，"她知道我们去了雪山。"

谢怀忱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沉了下去。

沈婉凝攥紧手中的茶杯，"我没对任何人说过具体去了哪里。"

"永兴侯府有探子。"谢怀忱说。

"不止。"沈婉凝把茶杯放在桌上。

谢怀忱沉默了一瞬。

"你想怎么做？"

沈婉凝看着门外的天光，半晌才说了一句。

"先不动她。"她说，"她来试探，说明她心虚。心虚的人会犯错，犯错就会露出更多线索。"

她顿了一下。

"我要顺着她，找到乌骨在京城的根。"

谢怀忱看着她，过了几息，点了点头。

"我让人盯着永兴侯府。"

"别让星澜去。"沈婉凝说，"她还小。"

谢怀忱嘴角动了一下。

"她比你高。"

沈婉凝瞪了他一眼。

谢怀忱没再说话，转身去安排了。

沈婉凝站在正厅里，看着桌上那个装引粉的小瓷瓶，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永兴侯府，江玥蓉，大祭司乌骨，雪山地底，父亲的声音。

这些线搅在一起，她一时理不清头绪，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

她比任何人都接近真相。

而真相，不会等人。

第267章 灭门前三天

谢怀忱盯了永兴侯府三天。

永兴侯府后门在子时开了两次，来了两辆没有标记的马车，卸了四个木箱，又走了。

第二日。

同样时辰，同样路线，同样四箱。

而帝三日。

多了一箱，五箱。

"都是南边来的。"谢怀忱坐在正厅的椅子上，语气平淡，"走的城西暗巷，没有走正门，用永兴侯府的私印通关。"

沈婉凝坐在他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四批货，间隔二十四时。"她说，"不是普通药材的运送节奏。"

"像什么？"

"像母蛊产卵的周期。"沈婉凝停下敲桌子的手，"我在万蛊窟见过，母蛊每二十四时排一次卵，排出的卵要用引粉保存，否则会死。"

谢怀忱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五箱。"沈婉凝说，"前四箱是引粉，第五箱可能是活的。"

谢怀忱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息，站起来。

"今晚去看看。"

城西暗巷在子时段没有灯火。

谢怀忱走在前面，沈婉凝跟在后面，谢星澜殿后。

"到了。"她低声说。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谢怀忱试了一下门，锁着，但锁是普通的铜锁，他用刀背一磕，锁头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门开了。

里面比巷子还黑，但沈婉凝的药感已经铺进去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甜腻味。

沉水龙涎，比江玥蓉身上浓十倍。

还有别的味道。

"别碰。"谢怀忱忽然按住沈婉凝的手腕。

沈婉凝低头看，地面上有一个木箱，箱盖没盖严，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白光。

她蹲下来，把药感压到最低，从缝隙里探进去。

箱子里是引粉，铺了厚厚一层，引粉上面爬着几十只白色的虫子。

母蛊卵。

活的。

"五箱都在里面。"谢星澜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四箱引粉，一箱活卵，和我判断的一样。"

沈婉凝站起来，没有去看那些虫子，转身往仓库深处走。

仓库不大，除了那五箱东西，角落里还堆着一些杂物。

旧账册、破布、空药瓶。

沈婉凝蹲下来，翻那些账册。

大部分已经受潮发霉，字迹模糊不清，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七张时，手指顿住了。

账册残页，只剩小半截，上面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九月十二，送沈复。

第二行：附信一封，亲启。

沈婉凝盯着那两个名字，一动不动。

九月十二。

沈家灭门三天前。

永兴侯府在灭门前三天，给父亲送了一封信。

信里写了什么？

"母亲？"谢星澜走过来，看到她的表情，声音变了，"怎么了？"

沈婉凝没有回答，把那张残页折好，塞进袖子里。

"走。"她说，声音很平，"回去再说。"


三人从暗巷出来，走回谢府，沈婉凝一路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谢怀忱看得到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在发抖。

进了书房，沈婉凝把门关上，站在书桌前，把那张残页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


沈婉凝开口了，声音还是平的，"永兴侯府给我父亲送了一封信。"

"嗯。"

"很快沈家被灭门。"

"三天。"沈婉凝的指尖点在残页上，"这封信送到之后三天，我全家死了。"

谢怀忱还是没有说话。

沈婉凝抬起头，看着他。


"我一直在查灭门的真相，"她说，"查了这么多年，查到南疆母蛊，查到初代医圣，查到雪山底下，但我从来没想过，线索会在永兴侯府的破仓库里。"

她的声音开始不稳了。

"永兴侯府，江玥蓉的娘家。"她说，"江玥蓉追了你三年，从我被你救起那天就开始追。"

谢怀忱的眼神变了。

"如果灭门和永兴侯府有关，"她的声音更低了，"那江玥蓉追你，就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

她没有说完。

因为不需要说完。

因为灭门，沈婉凝跳了井，被谢怀忱救起，进了谢家。

如果灭门是永兴侯府策划的，那江玥蓉追谢怀忱，就是为了让沈婉凝进谢家之后，方便监视？方便控制？还是方便在将来某个时刻动手？

沈婉凝的手指终于抖得握不住了，残页从她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她没有去捡。


谢怀忱走过来。

他只是走过来，伸出手，握住了她发抖的手。

把她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包住。

"不管查到什么，"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都在。"

沈婉凝看着他。

他的脸在她眼里是清晰的，轮廓分明，眉眼深邃，嘴角没有笑，但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我都在。"他又说了一遍。

沈婉凝的鼻子一酸，但她咬住了下唇，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是爱哭的人。

从跳井那天起，她就不是了。

"我要找到那封信。"她说，声音还有些哑，但稳住了，"附在账册里，收件人是我父亲。信可能还在永兴侯府，也可能被毁了。"

"如果被毁了？"

"那就找送信的人。"沈婉凝弯腰捡起地上的残页，重新折好，"账册上写了'送沈复'，说明是专人送的，不是托镖局。永兴侯府的专人，不会太多。"

谢怀忱点头。

"我来查送信的人。"

"小心。"沈婉凝说，"永兴侯府已经知道我们在盯他们了，江玥蓉今天来过，是来试探的。"

"我知道。"

沈婉凝看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衣领。

谢怀忱没动，由着她。

"谢怀忱。"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如果有一天我查到的东西……"她顿了一下，"不是你想知道的。"

谢怀忱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

沈婉凝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

"没什么。"她说，"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栓，身后传来谢怀忱的声音。

"婉凝。"

她停下。

"你不用替我想。"他说，"你想查什么就查什么，查到什么就告诉我。我们是夫妻。”
沈婉凝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半晌没有动。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书房里只剩下谢怀忱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残留的引粉气味，眼神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