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南昭的规矩
	•	
	•	天没亮，宫门就开了。
	•	
	•	　　沈婉凝走在前面，谢怀忱跟在身后半步。
	•	
	•	　　宫道两侧站着女侍，腰间佩短刀。
	•	
	•	　　南昭的规矩，男奴不能走正道。
	•	
	•	　　今天不一样。
	•	
	•	　　凤栖梧在偏殿等他们。
	•	
	•	　　殿里点着安息香，气味浓重，盖住了墙角渗出的潮气。
	•	
	•	　　她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块铜牌，正是谢怀忱脖子上那块奴牌的副本。
	•	
	•	　　"来了。"她没抬头，"把牌摘了。"
	•	
	•	　　谢怀忱抬手，解下绳扣。
	•	
	•	　　铜牌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	
	•	　　凤栖梧拿起牌翻过来，背面刻着"谢"字和一串南昭编号。
	•	
	•	　　"谢怀忱，京城镇国公。"她念这几个字时语气很平，"在南昭，这块牌挂了三天，三天里你坐过外舱，蹲过石墩，被女商使唤过。"
	•	
	•	　　沈婉凝没接话。
	•	
	•	　　"你不生气？"凤栖梧看向她。
	•	
	•	　　"生什么气。"
	•	
	•	　　"他在京城是国公，到了南昭是奴，你不觉得委屈？"
	•	
	•	　　沈婉凝看了谢怀忱一眼。
	•	
	•	　　他站在身侧，面无表情。
	•	
	•	　　"他自己选的。"沈婉凝说。
	•	
	•	
	•	　　她从案下取出一份竹简，展开，上面是南昭入籍文书。
	•	
	•	　　竖排书写，右侧留了两个掌印的空位。
	•	
	•	　　"入籍之后，你在南昭的身份是圣女正夫。"凤栖梧看着谢怀忱，"不再是奴，不再是随从，朝堂有你的席位，出行可以坐轿，见我不用跪。"
	•	
	•	　　"但有一条。"凤栖梧的声音慢下来，"入籍男子不得擅离凤鸣城，未经圣女允许，不能出城门。"
	•	
	•	　　沈婉凝眉头微动。
	•	
	•	　　这条规矩她没听过。
	•	
	•	　　"为什么？"
	•	
	•	　　"保护。"凤栖梧说得很干脆，"南昭男子地位低，外城有流民，入了籍的男子若没有圣女同行，出了城就是活靶子。"
	•	
	•	
	•	　　保护听起来是好事，但这条规矩的实质是限制。
	•	
	•	　　谢怀忱入了籍，表面从奴升为正夫，实际被拴在凤鸣城里，哪儿都去不了。
	•	
	•	　　她看向谢怀忱。
	•	
	•	　　谢怀忱已经抬起右手，按在竹简右侧的掌印位置。
	•	
	•	　　"你先看清楚。"沈婉凝开口。
	•	
	•	　　"看过了。"
	•	
	•	　　"不得擅离。"
	•	
	•	　　"知道。"
	•	
	•	　　沈婉凝看着他。
	•	
	•	　　三天前挂奴牌的时候他就知道，在南昭，男子的身份不是自己能选的。
	•	
	•	　　能选的只有什么时候摘。
	•	
	•	　　"按吧。"凤栖梧把朱砂碟推过来。
	•	
	•	　　谢怀忱蘸了朱砂，按下掌印。
	•	
	•	　　轮到沈婉凝。
	•	
	•	　　她按下掌印时，竹简上的朱砂还没干，两个印重叠了一角。
	•	
	•	　　凤栖梧收起竹简，起身。
	•	
	•	　　"成了，从今天起，谢怀忱是凤鸣城入籍正夫。”
	•	
	•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	
	•	　　"还有一件事。"她没回头，"入籍正夫要参加三天后的选婿大典。"
	•	
	•	　　沈婉凝一愣。
	•	
	•	　　"选婿是给圣女选填房，正夫不参加选，但要到场，这是规矩。"
	•	
	•	　　"选婿大典。"沈婉凝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	
	•	　　"不去也行。"谢怀忱拿帕子擦手。
	•	
	•	　　"她说的是规矩。"
	•	
	•	　　"我是京城的人。"
	•	
	•	　　"你刚才不该那么快按。"沈婉凝说。
	•	
	•	　　"早按晚按都一样。"
	•	
	•	　　"你连条件都不谈。"
	•	
	•	　　谢怀忱把帕子折好，塞回袖中。
	•	
	•	　　"没什么好谈的。"他说，"她的条件就是入籍，我的条件就是入，刚好。"
	•	
	•	　　沈婉凝没再说话。
	•	
	•	　　入籍是为了堵住择婿的路，不是为了在南昭求什么地位。
	•	
	•	　　至于不得擅离，他大概早就料到了。
	•	
	•	　　出宫的路上，阳光照在石板上，白得刺眼。
	•	
	•	　　谢怀忱走在她右侧。
	•	
	•	　　来时他脖子上挂着奴牌，现在没有了。
	•	
	•	　　"手。"沈婉凝忽然说。
	•	
	•	　　沈婉凝从药囊里取出一片薄棉，沾了清水，一点一点擦掉他掌心的朱砂。
	•	
	•	　　谢怀忱没动，由着她擦。
	•	
	•	　　"下午朝堂官宣。"沈婉凝说，"你的身份会传开，京城镇国公成了南昭圣女正夫，传回去，谢家那边……"
	•	
	•	　　"传就传。"
	•	
	•	　　"你母亲还在南昭地下。"
	•	
	•	　　谢怀忱的手指微动。
	•	
	•	　　"传回去，京城那边会以为你投了南昭，谢家的根基会动摇。"
	•	
	•	　　"谢家的根基不是我。"谢怀忱把手收回去，"是星澜和长安。"
	•	
	•	　　沈婉凝看着他。
	•	
	•	　　他说得对。
	•	
	•	　　谢家的根基是下一代，不是他这个当爹的。
	•	
	•	　　"你别操心这些。"谢怀忱的语气很平，"你现在操心的是下午朝堂上凤栖梧还会提什么。"
	•	
	•	　　回到回春堂，阿照已经在门口等着。
	•	
	•	　　"司正，朝堂来人了。"阿照压低声音，"女官署的，说下午官宣之前，要给正夫量尺寸，做朝服。"
	•	
	•	　　沈婉凝脚步一顿。
	•	
	•	　　"现在？"
	•	
	•	　　"说是摄政王的意思，正夫出席朝堂，必须穿南昭制式朝服。"
	•	
	•	　　沈婉凝回头看了一眼谢怀忱。
	•	
	•	　　谢怀忱面无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下。
	•	
	•	　　这些细节说明凤栖梧早就准备好了，不是临时起意。
	•	
	•	　　入籍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她的算计里。
	•	
	•	　　"让他们进来。"沈婉凝说。
	•	
	•	　　两个女官署的裁缝进来，手里拿着软尺和布样。
	•	
	•	　　她们看到谢怀忱时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正夫长这样。
	•	
	•	　　量尺寸的过程很安静。
	•	
	•	　　谢怀忱站在堂中，由着两个裁缝量肩宽、臂长、腰围。
	•	
	•	　　他的表情一直很淡，像是习惯了被人摆弄。
	•	
	•	　　沈婉凝坐在一旁看。
	•	
	•	　　她注意到其中一个裁缝量到手腕的时候，手指在谢怀忱的脉门上多停了一瞬。
	•	
	•	　　不是量尺寸，是探脉。
	•	
	•	　　"手拿开。"沈婉凝说。
	•	
	•	　　那裁缝一抖，赶紧收回手，低下头。
	•	
	•	　　"司正恕罪，奴手滑。"
	•	
	•	　　沈婉凝没再说话，目光一直盯着那裁缝直到她退出去。
	•	
	•	　　门关上之后，谢怀忱才开口。
	•	
	•	　　"探脉的。"
	•	
	•	　　"嗯。"
	•	
	•	　　"凤栖梧想查什么？"
	•	
	•	　　"查你身上有没有带药进来。"沈婉凝走到窗边，"南昭女医官会探脉，她大概想确认你的底细。"
	•	
	•	　　"什么都没带。"
	•	
	•	　　"我知道。"沈婉凝转过身，"但这件事说明凤栖梧对你入籍不是完全放心。给了你正夫的身份，也在防你。"
	•	
	•	　　谢怀忱沉默了一会儿。
	•	
	•	　　"她防的不是我。"他说，"是你。"
	•	
	•	　　沈婉凝没接话。
	•	
	•	　　"她让你当凤医司正，又让我入籍，看起来是拉拢。"谢怀忱的声音很低，"但拉拢和监视，有时候是一回事。"
	•	
	•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谢怀忱脸上。
	•	
	•	　　他看着沈婉凝，眼神很清。
	•	
	•	　　"下午朝堂，你小心。"
	•	
	•	　　沈婉凝点头。
	•	
	•	入籍不是结束，是开始。
	•	
	•	朝堂之争
	•	　　街市
	•	
	•	　　下午的朝堂比沈婉凝想的要安静。
	•	
	•	　　凤鸣城的朝堂不大，两侧各排了十二把木椅，坐着女官。
	•	
	•	　　谢怀忱的席位在沈婉凝右手边，比她低一阶，椅背没有雕花。
	•	
	•	　　朝服是墨绿色的，领口窄，袖口紧，和京城的宽袍大袖完全不同。
	•	
	•	　　他穿上之后，肩线比平时明显，整个人显得瘦了些。
	•	
	•	　　凤栖梧坐在最高处，宣布入籍的时候，语气和早上念公文一样淡。
	•	
	•	　　底下女官没什么反应，只有几个人多看了谢怀忱一眼。
	•	
	•	　　沈婉凝留意到最末一排有个年轻女官，看谢怀忱的眼神不太对。
	•	
	•	　　不是打量，是辨认。
	•	
	•	　　她记住了那人的位置。
	•	
	•	　　官宣之后，凤栖梧开始说正事。
	•	
	•	　　"凤医司正的职责有三。"她看着沈婉凝，"其一，掌管凤医殿，统辖全城女医官。其二，每月初一十五入宫请脉，为皇室女眷看诊。其三，选婿大典期间，负责甄选填房男子的身体。"
	•	
	•	　　最后一句话让沈婉凝眉头微皱。
	•	
	•	　　"甄选？"
	•	
	•	　　"填房男子要经医官检查，确认无病无毒，才能入圣女后宅。"凤栖梧说得很自然，"这是凤医司正的分内事。"
	•	
	•	　　沈婉凝没当场反驳。
	•	
	•	　　但她知道，这个职责的实质是让她亲手给谢怀忱选"填房"。
	•	
	•	　　朝堂散了之后，沈婉凝带着谢怀忱出宫。
	•	
	•	　　阿照和银萝跟在后面。
	•	
	•	　　"司正，要不要去街市看看？"阿照问，"女医官署在东街，您可以先去认个门。"
	•	
	•	　　沈婉凝点头。
	•	
	•	　　凤鸣城的东街和京城完全不同。
	•	
	•	　　街道不宽，两旁是两层木楼，底层开店，上层住人。
	•	
	•	　　铺子大多是女子在经营，吆喝声清亮。
	•	
	•	　　男子在街上的样子让沈婉凝停了一下。
	•	
	•	　　他们大多低着头走路，步伐很快，像是怕挡了女子的路。
	•	
	•	　　有几个人蹲在墙角做针线，手上的针脚又快又密。
	•	
	•	　　还有一个年轻的，背上绑着一个婴儿，在铺子门口等着什么人，目光不敢往街心看。
	•	
	•	　　谢怀忱走在沈婉凝身侧，目光扫过那些男子，没说话。
	•	
	•	　　"在南昭，男子不能单独上街。"阿照在后面解释，"必须有女主人带着，或者拿着通行牌。没有牌的男子在街上被抓到，要打二十板子。"
	•	
	•	　　沈婉凝看了一眼谢怀忱。
	•	
	•	　　他昨天还是那些蹲在墙角的人之一。
	•	
	•	　　"女医官署到了。"银萝指着一扇漆红的门。
	•	
	•	　　门匾上写着"凤医司"三个字，字体古朴。
	•	
	•	　　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小院，正堂挂着历届凤医司正的画像。
	•	
	•	　　沈婉凝扫了一眼，从初代到上一任，一共九幅。
	•	
	•	　　初代那张画像的脸，她认得。
	•	
	•	　　明窈。
	•	
	•	　　画上的女子很年轻，眉目和凤栖梧有三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
	•	
	•	　　明窈的画像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眼睛是亮的。
	•	
	•	　　沈婉凝站在画像前看了很久。
	•	
	•	　　谢怀忱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了一眼。
	•	
	•	　　他没说话。
	•	
	•	　　但沈婉凝注意到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	
	•	　　"走吧。"沈婉凝转身。
	•	
	•	　　从女医官署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	
	•	　　街上的铺子开始收摊，男子们陆续被叫回去。
	•	
	•	　　沈婉凝正要往回春堂走，阿照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
	•	
	•	　　"司正，后面有人跟着。"
	•	
	•	　　沈婉凝没回头，继续走。
	•	
	•	　　拐过一条巷子之后，她忽然停步，侧身靠在墙上。
	•	
	•	　　脚步声停了。
	•	
	•	　　"出来。"沈婉凝说。
	•	
	•	　　巷子尽头走出一个人。
	•	
	•	　　瘦高，灰衣，身上带着一股药香。
	•	
	•	　　阿鹤。
	•	
	•	　　"沈司正。"阿鹤拱了拱手，"我有话和你说。"
	•	
	•	　　沈婉凝看了他一眼。
	•	
	•	　　上次在后山见过，他是公孙白的弟子，在后山等了五年。
	•	
	•	　　"说。"
	•	
	•	　　阿鹤的目光扫过谢怀忱，犹豫了一下。
	•	
	•	　　"关于我师父。"
	•	
	•	　　"公孙白？"
	•	
	•	　　"我师父和南昭的关系，比你以为的深。"阿鹤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是南昭人，但他年轻时在南昭学过医，教他的人，是初代医圣。"
	•	
	•	　　沈婉凝眉头一动。
	•	
	•	　　初代医圣就是明窈。
	•	
	•	　　"公孙白是明窈的弟子？"
	•	
	•	　　"不算正式弟子。"阿鹤说，"更像是……帮手，明窈当时在研究第四炉，需要一个人帮忙试药，公孙白当时才十几岁，被选上了。"
	•	
	•	　　谢怀忱往前走了一步。
	•	
	•	　　"试什么药？"
	•	
	•	　　阿鹤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
	•	
	•	　　"第四炉不是普通的炉。"阿鹤说，"它需要圣血才能开，明窈用自己的血开过三次，第四次的时候，血不够了。"
	•	
	•	　　沈婉凝心中一紧。
	•	
	•	　　"所以她被困住了？"
	•	
	•	　　"不是被困。"阿鹤摇头，"是她自己进去的，第四炉在地下深处，里面有一种东西，只有圣血能压制。她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	
	•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	
	•	　　"我师父让我等五年。"阿鹤继续说，"他说会有人来南昭，带着圣血的钥匙，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那个人。"
	•	
	•	　　"什么东西？"
	•	
	•	　　阿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钥匙。钥匙很旧，表面发黑，但齿纹清晰。
	•	
	•	　　"师父说，这把钥匙能开第四炉的外门，但真正的炉门，只有圣血能开。"
	•	
	•	　　沈婉凝看着那枚钥匙。
	•	
	•	　　"你等了五年，就为了等这把钥匙的主人？"
	•	
	•	　　"是。"阿鹤把钥匙递过来，"但师父说了一句话，我一直没想明白。"
	•	
	•	　　"什么话？"
	•	
	•	　　阿鹤看着沈婉凝的眼睛。
	•	
	•	　　"他说，等的人不是圣女。"
	•	
	•	　　沈婉凝一愣。
	•	
	•	　　"不是圣女，那是谁？"
	•	
	•	　　阿鹤摇头。
	•	
	•	　　"师父没说，他只说，等的人来了，我会知道。"
	•	
	•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药香，沈婉凝接过钥匙，攥在掌心。铜钥匙冰凉，像是从地下深处带上来的。
	•	
	•	　　谢怀忱站在她身侧，没说话。
	•	
	•	　　但沈婉凝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钥匙上，停了很久。
	•	
	•	　　铜钥匙攥在掌心，冰凉，像是从地底带上来的寒气还没散。
	•	
	•	　　沈婉凝回到回春堂，没说话，把钥匙放在桌上。
	•	
	•	　　谢怀忱跟进来，目光落在那枚钥匙上，和巷子里一样，停了很久。
	•	
	•	　　"阿鹤的话你怎么看。"沈婉凝倒了杯水，没回头。
	•	
	•	　　"他说等的人不是圣女。"谢怀忱的声音很平。
	•	
	•	　　"那是谁。"
	•	
	•	　　谢怀忱没答。
	•	
	•	　　沈婉凝转过身看他。
	•	
	•	　　他站在桌边，垂着眼看那枚钥匙，表情看不出什么。
	•	
	•	　　但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
	•	
	•	　　他在想。
	•	
	•	"你觉得是你。"沈婉凝说。
	•	
	•	迂回战术
	•	
	•	第二天一早，凤栖梧派人来了。
	•	
	•	不是女官署的人，是凤栖梧的贴身侍卫，一个穿黑甲的女子，腰间挂着令牌。
	•	
	•	"摄政王请凤医司正入宫。"
	•	
	•	沈婉凝看了谢怀忱一眼。
	•	　　
	•	　　谢怀忱坐在桌边喝茶，朝服已经换回常服。
	•	
	•	"只请我？"
	•	
	•	"只请司正。"
	•	
	•	沈婉凝起身，对谢怀忱说："在回春堂等着。"
	•	
	•	谢怀忱点头，没多问。
	•	
	•	黑甲侍卫带的不是昨天那条路。
	•	　　
	•	　　出了回春堂往西，穿过竹林，到了后山一处石壁前。藤蔓爬满，看不出不同。
	•	
	•	黑甲侍卫拨开藤蔓，露出后面一扇石门。门上刻着凤鸟纹，和凤医殿里的一样。
	•	
	•	凤栖梧站在石门前。
	•	
	•	"来了。跟我下去。"
	•	
	•	沈婉凝没动。
	•	
	•	"第四炉。"
	•	
	•	"嗯。"
	•	
	•	"为什么带我看。"
	•	
	•	凤栖梧转过身。
	•	
	•	"你是凤医司正，也是圣女，第四炉是南昭医道的根基，你有资格知道它在哪。"
	•	
	•	她需要知道第四炉在哪里，需要知道明窈在不在下面。
	•	
	•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	
	•	
	•	往下走了约两百步，石阶到了尽头。
	•	
	•	眼前是一个圆形石室。
	•	　　
	•	　　穹顶很高，石室正中央是一口铜炉。
	•	
	•	炉比沈婉凝想象的大得多，足有半人高，三足两耳，炉身刻满凤鸟纹。炉盖严丝合缝，炉体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斑痕，像是某种液体渗出来又干透了。
	•	
	•	沈婉凝的目光移向炉后面的墙。
	•	
	•	墙上有一个凹槽，人形的，一个女子的轮廓，双手展开，像是被贴在墙面上。凹槽里嵌着一层透明的东西，不是水晶也不是琉璃，更像是凝固的树脂。透明层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灰。
	•	
	•	"那是封印。"凤栖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初代医圣封炉之后，自己也出不来了。"
	•	
	•	沈婉凝走到墙前，伸手触碰那层透明体。凉的，硬的，没有弹性。
	•	
	•	"人呢。"
	•	
	•	"不知道。"凤栖梧走到她身侧，"这层封印是五十年前的事。我继位时来看过一次，那时候里面还有个人形，现在没了。"
	•	
	•	沈婉凝的手指没收回来。
	•	
	•	死了还是走了，如果走了，去了哪里。
	•	　　
	•	　　如果死了，尸骨呢。
	•	
	•	"第四炉需要圣血才能开。"凤栖梧说，"圣女有圣血，这是南昭开国的规矩。"
	•	
	•	沈婉凝转过身，看着她。
	•	
	•	凤栖梧说"圣女有圣血"，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	
	•	但沈婉凝知道，这不是事实。
	•	
	•	她没有圣血。
	•	
	•	她的医术来自公孙白三年学艺，和圣血没有半点关系。
	•	　　
	•	　　她被认作圣女，是因为守铺人跪下来喊她"凝儿"，是因为她和明窈长得像，不是因为血脉。
	•	
	•	凤栖梧搞错了。
	•	
	•	沈婉凝没有说破。
	•	
	•	"南昭的医道建在第四炉之上。"凤栖梧继续说，"第一炉到第三炉的药方全失传了，只有第四炉里还有完整记录，把炉打开，南昭的医道就能恢复到初代时的水平。"
	•	
	•	沈婉凝没接"圣血"的话茬。
	•	
	•	"你封我为凤医司正，让谢怀忱入籍，现在又带我来看第四炉。"她的声音很平，"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这一步。"
	•	
	•	凤栖梧没有否认。
	•	
	•	"你可以拒绝。"她说，"我不强逼。"
	•	
	•	"你不强逼，是因为你强逼不了。"沈婉凝说，"圣血不是想流就能流的，它有自己的规律。"
	•	
	•	这话不是谎话。
	•	　　
	•	　　圣血确实有自己的规律，只不过那规律不在她身上。
	•	
	•	凤栖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	"所以我给你时间。选婿大典之后，我再问你一次。"
	•	
	•	她转身往石阶走。
	•	
	•	沈婉凝看了一眼铜炉，又看了一眼墙上的人形凹槽，跟上去。
	•	
	•	走到一半，沈婉凝忽然开口。
	•	
	•	"你和他母亲是什么关系。"
	•	
	•	凤栖梧停了脚步。
	•	
	•	"同母异父，我母亲嫁过两次，第一次生了她，第二次生了我。"
	•	
	•	"你知道她在这里。"
	•	
	•	"知道。"
	•	
	•	"你不救她。"
	•	
	•	凤栖梧沉默了几步。
	•	
	•	"我试过。"她的声音低下来，"我没有圣血。"
	•	
	•	石阶上只剩两个人的脚步声。
	•	
	•	出了石门，外面的光刺得沈婉凝眯了一下眼。
	•	
	•	"那枚钥匙。"凤栖梧忽然说，没回头，"阿鹤给你的，我知道，那把钥匙开第四炉的外门，我这里也有一把。但开炉门的不是钥匙，是血。"
	•	
	•	她说完就走了。
	•	
	•	回到回春堂，谢怀忱坐在桌边，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	　　
	•	　　他没问去了哪里，看了她一眼，起身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	
	•	沈婉凝接过来喝了一口。
	•	
	•	"第四炉在地底下。"她说，"炉后面有封印，凤栖梧说你母亲在里面待过。但现在里面没有人了。"
	•	
	•	谢怀忱的手停在桌面上。
	•	
	•	"她要圣血开炉。"沈婉凝把茶杯放下，"她说圣女有圣血。"
	•	
	•	谢怀忱抬眼看她。
	•	
	•	"她搞错了。"沈婉凝说。
	•	
	•	谢怀忱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	
	•	"我没有圣血，我的医术是师父教的，和血脉无关，她以为圣女就有圣血，但圣女是守铺人认出来的，不是验血验出来的。"
	•	
	•	沈婉凝看着谢怀忱。
	•	
	•	"有圣血的人是你。"
	•	
	•	谢怀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	
	•	"在无心井的时候，你的掌心发烫过。"沈婉凝的声音很低，"金色的光，和残页上写的'以圣血为引'对得上。"
	•	
	•	谢怀忱没否认。
	•	
	•	"凤栖梧不知道。"沈婉凝说，"她以为圣血在圣女身上，因为初代医圣既有圣血又是圣女，但她不知道圣血是血脉的事，不是身份的事。"
	•	
	•	谢怀忱看着她，过了几息，才开口。
	•	
	•	"她如果知道圣血在我身上，入籍就不是拉拢了。"
	•	
	•	沈婉凝明白他的意思。
	•	
	•	入籍是给"圣女的丈夫"一个名分。
	•	　　
	•	　　但如果圣血在谢怀忱身上，那谢怀忱就不是"圣女的丈夫"，而是"圣血的持有者"。
	•	
	•	在南昭，男子地位低。
	•	　　
	•	　　一个有圣血的男子，对凤栖梧来说不是拉拢的对象，是控制的对象。
	•	
	•	"所以不能让她知道。"沈婉凝说。
	•	
	•	谢怀忱点头。
	•	
	•	"选婿大典之后她会再问。"沈婉凝说，"我继续拖。"
	•	
	•	"拖不了太久。"
	•	
	•	"拖到找到你母亲为止。"
	•	
	•	谢怀忱看着她，没再说话。
	•	
	•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枚发黑的铜钥匙上。
	•	
	•	沈婉凝伸手把钥匙收好，没再说话。
	•	
	•	开炉者需自愿
	•	夜里，回春堂。
	•	
	•	沈婉凝坐在桌边，那枚铜钥匙用布包好放在手边。
	•	　　
	•	　　油灯的火焰很稳，照出她半张脸的影子。
	•	
	•	谢怀忱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	　　
	•	　　凤鸣城的夜和京城不同，没有更夫的梆子声，只有山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	
	•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婉凝开口。
	•	
	•	"知道什么。"
	•	
	•	"凤栖梧的目的。"
	•	
	•	谢怀忱没回头。
	•	
	•	"她说让填房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	
	•	沈婉凝看着他。
	•	
	•	"如果她真的只是给你选填房，不会在我面前说。"谢怀忱转过身，"她是在看你和我的反应。"
	•	
	•	"你猜到了还入籍。"
	•	
	•	"不入籍她可以给你择婿。"谢怀忱走到桌边坐下，"入了籍，至少你不用应付那些人。"
	•	
	•	沈婉凝没接话。
	•	
	•	她知道谢怀忱的逻辑。
	•	　　
	•	　　先解决眼前的事，后面的再想。
	•	　　
	•	　　他一直是这样。
	•	
	•	"你母亲的事，"沈婉凝说，"你从来不说。"
	•	
	•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我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只记得她手心里有一道伤。"
	•	
	•	沈婉凝想起手记里写的，明窈掌心生金色圣血，那道伤就是圣血的来源。
	•	
	•	"你来南昭，是为了找她。"
	•	
	•	"是。"
	•	
	•	"不是为了第四炉。"
	•	
	•	"不是。"谢怀忱看着她，"但第四炉和她有关，我绕不开。"
	•	
	•	沈婉凝点了点头。
	•	
	•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
	•	
	•	"星澜和长安。"沈婉凝忽然说。
	•	
	•	"怎么了。"
	•	
	•	"我想他们了。"
	•	
	•	谢怀忱没说话。
	•	　　
	•	　　过了几息，他伸手把桌上凉了的茶杯拿走，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她手边。
	•	
	•	"等这事办完就回去。"他说。
	•	
	•	"嗯。"
	•	
	•	第二天，阿鹤又来了。
	•	
	•	这次不是在巷子里，是直接到了回春堂门口。
	•	　　
	•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灰布袍洗过，但药香洗不掉。
	•	
	•	沈婉凝让他进屋。
	•	　　
	•	　　谢怀忱也在。
	•	
	•	"我把没说完的话说完。"阿鹤站在堂中，没有坐，"关于我师父和南昭。"
	•	
	•	"说。"
	•	
	•	"我师父不是南昭人，但他十三岁就到了南昭。"阿鹤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被初代医圣带进来的。当时初代医圣已经在研究第四炉，需要一个人试药。我师父年纪小，身体底子好，被选上了。"
	•	
	•	沈婉凝看了谢怀忱一眼。
	•	　　
	•	　　谢怀忱面无表情，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	
	•	"试了多久。"
	•	
	•	"三年。"阿鹤说，"三年里，我师父每天喝一种药。那种药是用第四炉里的东西炼的，具体是什么我师父没说过。他只说，那三年他差点死了四次。"
	•	
	•	"之后呢。"
	•	
	•	"之后初代医圣说试药结束了，让他离开南昭。"阿鹤顿了一下，"但我师父没走。"
	•	
	•	"为什么。"
	•	
	•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阿鹤看着沈婉凝，又看了一眼谢怀忱，"第四炉里的东西，不是药。"
	•	
	•	沈婉凝眉头微动。
	•	
	•	"不是药，是什么。"
	•	
	•	"我师父没说清楚，他只说，第四炉里的东西是活的。"
	•	
	•	活的。沈婉凝没接话。
	•	
	•	"我师父离开南昭之后，再也没回来过。"阿鹤继续说，"但他一直在关注第四炉的事。五年前，他让我来南昭等一个人。"
	•	
	•	"等带钥匙的人。"
	•	
	•	"对。"阿鹤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出来，"这是师父让我交给那个人的。"
	•	
	•	沈婉凝接过来，展开。纸很旧，边缘发黄，上面只有一行字。
	•	
	•	"血不可强催，炉不可强开，开炉者，需自愿。"
	•	
	•	沈婉凝看了两遍。
	•	
	•	"开炉者。"她把这几个字念出来，看了谢怀忱一眼。
	•	
	•	谢怀忱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	
	•	阿鹤也看着谢怀忱，目光在谢怀忱掌心上停了一下。
	•	
	•	"师父说，等的人身上有圣血。"阿鹤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一开始以为等的是圣女，但你不是圣女。"
	•	
	•	谢怀忱没动。
	•	
	•	"你身上有药香。"阿鹤说，"和师父身上的药香一样，那种药香不是外面学的，是炉子里泡出来的，我师父泡了三年，你身上也有。"
	•	
	•	沈婉凝看向谢怀忱。
	•	
	•	谢怀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	
	•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平，"我从来没在第四炉待过。"
	•	
	•	"不用待过。"阿鹤说，"血里带的，你母亲在第四炉待过，圣血从她那里传到你身上。"
	•	
	•	屋里安静了几息。
	•	
	•	"你等了五年。"沈婉凝开口，"等的就是他。"
	•	
	•	阿鹤点头。
	•	
	•	"师父没告诉我等的人叫什么，只说身上有圣血的药香。"阿鹤看着谢怀忱，"我昨天在巷子里闻到了，但没确定，今天确定了。"
	•	
	•	沈婉凝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桌上。
	•	
	•	"血不可强催，炉不可强开。"她念了一遍，"这是公孙白留给你的。"
	•	
	•	谢怀忱看着那张纸。
	•	
	•	"凤栖梧要你的圣血开炉，但不能强催。"沈婉凝的声音很低，"所以她用你母亲的下落来逼你自愿。"
	•	
	•	谢怀忱没接话。
	•	
	•	"公孙白这封信不是替凤栖梧铺路。"沈婉凝说，"是告诉你，自愿不自愿，你自己说了算。"
	•	
	•	谢怀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	
	•	窗外有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
	•	
	•	"先找你母亲。"沈婉凝把纸收起来，递给谢怀忱，"其他的之后再说。"
	•	
	•	谢怀忱接过纸，折好收进袖中。
	•	
	•	阿鹤走后，回春堂又安静下来。
	•	
	•	沈婉凝坐在桌边，看着空了的茶杯。
	•	
	•	"阿鹤确认了。"她说，"你身上有圣血的药香。凤栖梧也知道。她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这个。"
	•	
	•	谢怀忱没说话。
	•	
	•	"入籍是困住你，选婿大典是给你施压，另一半手记是筹码。"沈婉凝的声音很平，"但她漏了一步。"
	•	
	•	"什么。"
	•	
	•	"公孙白。"沈婉凝说，"他在第四炉试过三年药，他知道炉里是什么。他让你等五年，不是让你来开炉，是让你来搞清楚炉里到底是什么。"
	•	
	•	谢怀忱看着她。
	•	
	•	"开不开炉，什么时候开，是你自己的事。"沈婉凝说，"公孙白这封信就是这个意思。"
	•	
	•	谢怀忱沉默了很久。
	•	
	•	"我母亲封了炉。"他说，"她是自愿的。"
	•	
	•	"是。"
	•	
	•	"那开炉也应该是自愿的。"谢怀忱的声音很低，"但自愿的前提是，我知道开了之后会怎样。"
	•	
	•	沈婉凝点头。
	•	
	•	"所以先找到你母亲。"
	•	
	•	夜色沉下来，回春堂的灯灭了。
	•	
	•	第282章 选婿大典
	•	　选婿大典的前一天，凤栖梧在宫里设了一席。
	•	
	•	　　不是朝堂，是偏殿的小宴，桌上只摆了三杯茶。
	•	
	•	　　沈婉凝、谢怀忱、凤栖梧，三个人。
	•	
	•	　　凤栖梧穿了一身暗红，领口绣着凤纹。
	•	
	•	　　她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枚令牌，是凤医司正的铜牌。
	•	
	•	　　"明天大典，你坐在我右手边。"凤栖梧看着沈婉凝，"正夫坐你右手边，低一阶。"
	•	
	•	　　沈婉凝没接话。
	•	
	•	　　"填房候选人已经筛过一轮了，剩十二个。"
	•	
	•	　　"我不挑。"
	•	
	•	　　"你是凤医司正，这是你的职责。"
	•	
	•	　　"我的职责是掌管凤医殿，统辖女医官。"沈婉凝的声音很平，"选填房不在其中。"
	•	
	•	　　凤栖梧笑了一下。
	•	
	•	　　"昨天你看了第四炉。"她把令牌放在桌上，"南昭需要你做的事情，不只是看病。"
	•	
	•	　　"你在拿第四炉换选婿。"
	•	
	•	　　"不是换，是规矩，圣女参加选婿大典，是南昭开国的规矩，比凤医司正的设立早了三百年，你不想选可以，但大典你必须到场。"
	•	
	•	　　谢怀忱坐在沈婉凝右手边，一直没说话。
	•	
	•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	
	•	　　"到场可以。"沈婉凝说，"挑人不挑。"
	•	
	•	　　凤栖梧看了她几息，没再逼。
	•	
	•	　　"行，那明天你到场就行，挑人的事让女官署代劳。"
	•	
	•	　　她放下茶杯，目光移到谢怀忱身上。
	•	
	•	　　"谢怀忱。"
	•	
	•	　　谢怀忱抬眼。
	•	
	•	　　"明天大典上会有很多人看你，你是京城的国公，入了南昭的籍，有人会好奇，有人会试探，有人会想办法拉你出去说话。"
	•	
	•	　　"然后呢。"
	•	
	•	　　"然后你别出去。"凤栖梧说，"入了籍的男子不能单独离席，这也是规矩，如果有人请你，推到我身上就行。"
	•	
	•	　　谢怀忱没回答。
	•	
	•	　　凤栖梧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	
	•	　　"还有一件事。"她没回头，"大典之后，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	
	•	　　"谁。"
	•	
	•	　　"守铺人。"
	•	
	•	　　她说完就走了。
	•	
	•	　　沈婉凝和谢怀忱对视一眼。
	•	
	•	　　守铺人。
	•	
	•	　　回春堂那个老仆，跪下来喊她"凝儿"的那个。
	•	
	•	　　"她知道什么。"沈婉凝自言自语。
	•	
	•	　　"凤栖梧不会无缘无故提一个人。"谢怀忱站起来，"守铺人在回春堂待了很多年，可能比你以为的知道得多。"
	•	
	•	　　"但她从来没说过。"
	•	
	•	　　"也许在等。"
	•	
	•	　　沈婉凝没接话。
	•	
	•	　　她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	
	•	　　回到回春堂之后，沈婉凝去后院查药材。
	•	
	•	　　谢怀忱说自己出去走走，没说去哪。
	•	
	•	　　沈婉凝没拦。
	•	
	•	　　半个时辰后，谢怀忱回来了。
	•	
	•	　　他进门的时候，沈婉凝正蹲在药柜前翻一包干草。
	•	
	•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袖口有一点灰，像是摸过什么旧东西。
	•	
	•	　　"去哪了。"
	•	
	•	　　"后山，找阿鹤。"
	•	
	•	　　沈婉凝停下手里的事，转过身。
	•	
	•	　　"找他干什么。"
	•	
	•	　　"问他一件事。"谢怀忱在桌边坐下，"他身上的簪子。"
	•	
	•	　　沈婉凝没说话。
	•	
	•	　　"我昨天就注意到了。"谢怀忱说，"他袖口露出一截银簪尾，簪头刻着凤尾花。"
	•	
	•	　　沈婉凝看着他。
	•	
	•	　　"和我母亲那根一样。"谢怀忱说，"谢家老宅暗格里有一根，银质，簪头凤尾花，末端有裂纹。"
	•	
	•	　　沈婉凝想起来了，她见过那根簪子。
	•	
	•	　　木盒里明窈的旧物，其中就有这一根。
	•	
	•	　　"阿鹤的簪子是公孙白给他的。"谢怀忱说，"我问他要，他没给，说师父交代过，这根簪子只能给等的人，但给的条件是两根簪子合在一起。"
	•	
	•	　　"他要看你手里那根。"
	•	
	•	　　"对，但我手里没有。"谢怀忱的声音很平，"那根簪子在京城谢家暗格里，我出发前不知道有这东西。"
	•	
	•	　　沈婉凝站起来，走到他对面坐下。
	•	
	•	　　"两把铜钥匙开外门，两根簪子合在一起开别的东西。"她说，"凤栖梧有一把铜钥匙，我有一把，阿鹤有一根簪子，京城有一根。"
	•	
	•	　　"四样东西，分在四个地方。"
	•	
	•	　　沈婉凝看着桌上的茶杯。
	•	
	•	　　"凤栖梧知道簪子的事吗。"
	•	
	•	　　"不知道。"谢怀忱说，"阿鹤没提过，我也没露。"
	•	
	•	　　"那就先不动。"沈婉凝说，"簪子的事只有阿鹤和你知道，凤栖梧不知道就暂时安全。"
	•	
	•	　　谢怀忱点头。
	•	
	•	　　"明天大典。"沈婉凝说，"凤栖梧说大典之后带我去见守铺人。"
	•	
	•	　　"守铺人知道什么。"
	•	
	•	　　"不知道，但凤栖梧特意提了，说明守铺人身上有她需要的东西，也许是关于你母亲的，也许是关于第四炉的。"
	•	
	•	　　"你想怎么做。"
	•	
	•	　　"先看。"沈婉凝说，"守铺人喊我'凝儿'，这个名字只有你母亲叫过。
	•	
	•	　　她和你母亲一定有关系。"
	•	
	•	　　谢怀忱没说话。
	•	
	•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	
	•	　　凤鸣城的暮色和京城不同，太阳一落山，整座城就沉进一种很深的蓝里，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	
	•	　　"明天小心。"谢怀忱说。
	•	
	•	　　"你也是。"
	•	
	•	　　沈婉凝没回头。
	•	
	•	　　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把药囊里的铜钥匙摸了一下。钥匙冰凉，和昨晚一样。
	•	
	•	　　两把铜钥匙，两根银簪子，一口封了五十年的铜炉，一个消失的初代医圣。
	•	
	•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还差最后一块。
	•	
	•	　　那块东西，也许就在守铺人身上。
	•	
	•	　　"怀忱。"沈婉凝忽然开口。
	•	
	•	　　"嗯。"
	•	
	•	　　"你母亲手记的另一半，在凤栖梧手里。"沈婉凝转过身，"如果守铺人知道你母亲的事，也许能绕过凤栖梧，直接找到你母亲的下落。"
	•	
	•	　　谢怀忱看着她。
	•	
	•	　　"你想让守铺人开口。"
	•	
	•	　　"我想试试。"沈婉凝说，"凤栖梧用那半卷手记当筹码，但如果我能从守铺人嘴里问到同样的东西，她手里的筹码就废了。"
	•	
	•	　　谢怀忱沉默了几息。
	•	
	•	　　"守铺人在回春堂待了多少年，没人知道。"他说，"他能一直不动声色，不是普通老仆。"
	•	
	•	　　"所以明天见他的不只是我。"沈婉凝说，"你也在。"
	•	
	•	　　谢怀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	
	•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油灯的火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	
	•	　　沈婉凝把药囊系好，放在枕边。
	•	
	•	　　铜钥匙在囊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的响声。
	•	
	•	　　明天选婿大典。
	•	
	•	　　大典之后，见守铺人。
	•	
	•	　　她要搞清楚，那个跪在回春堂门口喊她"凝儿"的老人，到底知道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