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爷爷亲临

第四天清晨。

禁闭室的门开了。

不是局长。不是专员。不是收容部。

是一个老人。

七十多岁，背有点驼，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他的手里没有文件夹，没有针包，只有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邮票，邮戳是龙城的。

挂号信。

“爷爷？”

林九玄站起来。

老人走进禁闭室，把门关上。他没有看林九玄，而是先看了一圈房间。床，桌子，椅子，灯。然后他的目光停在桌上的针包上。

“第八根针。”

他说。

声音很沉，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局长给你的？”

“对。”

老人点点头。他没有走近针包，而是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吱嘎”一声，像骨头在叫。

“三天。”他说，“你在禁闭室里待了三天。”

“对。”

“学会了什么？”

“切诊。”林九玄说，“用第八根针，摸脉象。摸生命的形状。”

老人又点点头。他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欣慰，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比我强。”他说。

“什么？”

“我当年。”老人说，“1987年。我在第三病院，看到药娘的本体。我准备了三个月，要治它。但总部把我叫回来了。和你一样。”

他顿了一下。

“但我没有学会切诊。”他说，“我在禁闭室里待了七天，七天都在愤怒。七天之后出来了，什么都没学会。只是一个更愤怒的老人。”

林九玄没有说话。

“你不一样。”老人说，“你在三天里学会了切诊。你用愤怒的时间，学会了东西。”

他把手里的信封放在床上。“这是给你的。”

林九玄拿起信封。里面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像金属。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把铜钥匙。很旧，表面氧化发黑，但齿纹还很清晰。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

“阴阳。”老人说，“阴阳医馆的钥匙。”

“阴阳医馆不是注销了吗？”

“注销的是执照。”老人说，“房子还在。在龙城老城区，一条巷子的尽头。这把钥匙能打开。”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床上。纸上只有四个字。

“理事会见。”

“什么意思？”

“怪谈局理事会。”老人说，“二十年前我是理事会的成员。理事会要见你。因为你是林守仁的孙子，因为你会望诊、闻诊、切诊。因为你是二十年来，第一个有望四诊齐全的人。”

“四诊？”林九玄说，“问诊还没——”

“问诊不是学的。”老人打断他，“问诊是问的。你问病，病回答你。问多了，自然就学会了。”

他拿起针包，打开。六根银针。第七根暖针。第八根凉针。他把第八根针拿出来，放在掌心里。

“这把钥匙。”他说，“不只是开门的。还是针。阴阳医馆的钥匙，是第九根针。”

林九玄拿起钥匙。不是温度。是重量。不是物理的重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责任，像使命，像传承。

“问诊的钥匙。”老人说，“第九根针，是拿来问病的。问病的来源，问病的目的，问病的归宿。”

他把钥匙放回林九玄手里。

“阴阳医馆里，有你奶奶留下的东西。”他说，“你奶奶不是病死的。她是把自己封进副本，和药娘一起。”

“为什么？”

“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药娘不是病。药娘是钥匙。打开某个东西的钥匙。”

老人没有再说。他把针包合上，看着林九玄。

“理事会明天开会。”他说，“你带着这把钥匙，去理事会。告诉他们，你是林守仁的孙子，阴阳医馆的传人，你要走你奶奶没走完的路。”

“什么路？”

“治病。”老人说，“不是治怪谈。是治这个世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局长在外面等你。他会带你去理事会。”

林九玄站起来，把钥匙放进信封，把信封放进针包，系在腰间。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爷爷。”

“嗯？”

“你当年为什么没有治好药娘？”

老人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他说，“怕失去你奶奶，怕失去你爸爸，怕失去阴阳医馆。所以我选择了等。但我等来的，是你奶奶的死亡，是你爸爸的离开，是阴阳医馆的注销。”

他转过身，看着林九玄。“所以我不等了。二十年前，我没能护住你奶奶。二十年后，我不会再让同样的事发生。”

“你要做什么？”

“我要回去。”老人说，“回龙城，回第一中学废墟，回那个楼梯底。去救你奶奶。李青是你奶奶的学生，你奶奶当年把她封在副本里是为了保护她。但现在药娘的本体正在往那里移动。如果药娘和本体汇合，李青会死，你奶奶也会死。”

“我也要去。”

“不。”老人说，“你去理事会。理事会需要你。怪谈局需要你。”

他伸出手，放在林九玄的肩膀上。“而我，需要去完成我二十年前没完成的事。”

他的手很暖。不是第七根针那种暖，是人的暖，像爷爷的温度。

“爷爷。”

“嗯？”

“我等你回来。”

“我会回来的。”他说，“带着你奶奶。”

他转身，往走廊尽头走。老人的背很驼，但脚步很稳。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老人走进去，门关上。电梯往上走。然后停了。

老人走了。

林九玄站在走廊里，听着电梯的声音，直到完全消失。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廊尽头，局长站在一扇门前。那扇门是木的，很厚，上面刻着两个字：“理事”。

局长看到他，点点头。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局长把门推开。

门里面是一个大厅。很大，圆形，天花板很高。墙上挂着很多照片，都是他不认识的人。但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编号。

理事会。

怪谈局的最高权力机构。

局长走在前面，林九玄跟在后面。他们的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像某种仪式。

大厅中央，有一张圆桌。桌子周围坐着七个人。六男一女，年龄从四十到七十不等。他们的表情都很平，像在审一份报表。

局长走到桌子旁边，停下来。

“林九玄。”他说，“林守仁的孙子。阴阳医馆的传人。望闻切三诊齐全。”

七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林九玄。

林九玄站在大厅中央，感受着七道目光。那些目光不重，但很深，像七把刀，在切割他的皮肤。

他没有动。

他只是把针包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把信封拿出来，把钥匙拿出来，放在针包旁边。

“我是林九玄。”他说。

“我是医生。”

“我要走的路，怪谈局装不下。”

“但我会回来。”

“带着治愈。”

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坐在最中间的那个男人——七十多岁，白发，穿一件黑色的西装——点了点头。

“欢迎。”他说。

“林医生。”

林九玄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圆形的，像一口井。从井底往上看，能看到一片天空。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

他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然后把针包系回腰间，系得很紧。

“开始吧。”他说。

局长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理事会议程第一项。”他说，“REG-001收容方案。”

林九玄坐下来。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

期待战斗。期待治愈。期待爷爷回来，带着奶奶。

他攥紧针包。第七根针在口袋里，暖色的光。第八根针在盒子里，凉凉的。第九根针——那把铜钥匙——在信封里，沉甸甸的。

四诊齐全，只差一步。问诊。问病。他问针。针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前面。就在理事会的大门后面。就在奶奶等他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开始听。不是听理事会的声音。是听这个世界的脉。

脉在跳动。像在等。等他去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