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三世界与镜中人

  虚时泽在培育舱里第一次完整开口。

  声音很慢。比正常人慢三成。每个字都像在用力气，从喉咙里一个一个往外推。

  培育舱的玻璃壁上凝着一层水雾。虚时泽靠在舱壁上，银白头发散在肩膀上，鹿角隐约可见，半透明，像两根冰雕的枝丫。

  许怀钰站在舱外，手掌按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得指尖发麻。

  "我走过的世界，三个。"虚时泽说。

  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

  "塔拉。海蓝。虚无。"

  "塔拉是灵兽主导的世界。"他闭上眼，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九阶是天花板。没有十阶。九阶之上就是规则本身。那边的灵兽不是被契约的，它们契约人。人是工具。那边的天空是金色的，云层里藏着灵兽的巢穴，人类走在地面上，抬头看天，像牲口看农夫。"

  许怀钰没插话。手指在玻璃上压得更紧了。

  "海蓝是反世界。"虚时泽继续，语速更慢了，"所有灵力都是倒挂的。人类是灵兽的'契约兽'。那边的人类一辈子只能绑一只灵兽，绑完就死了。灵兽活下来，换下一个。海蓝的海是红色的，浪打在岸上，像血在翻。我在那里待了三天，差点没走出来。"

  培育舱里的水雾动了一下。虚时泽的鹿角闪了闪。

  "虚无最特殊。"

  他停了很久。

  久到许怀钰以为他不说了。

  "那个世界有词条鉴宠系统。"

  许怀钰的手指在玻璃上顿住了。

  "和你手里的一模一样。"虚时泽睁开眼，银白瞳孔直直看着他，"界面一样。功能一样。扫描逻辑一样。版本还更新。"

  许怀钰喉咙发紧。

  "我在虚无待了七年。"虚时泽说，"七年里，系统更新了三次。"

  三次。

  许怀钰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金线安静地躺在那里。不跳，不流。像一面关掉的屏幕。

  "虚无的金缕呢？"他问。

  虚时泽闭眼。

  很久。

  "更大。"

  又停。

  "更旧。"

  再停。

  "更不像活物。"

  许怀钰没追问。他听懂了。更大，更旧，更不像活物——那不是灵兽。那是工具。或者是工具变成的遗迹。

  他把三件事并在脑子里：档案、直播、镜中人。

  王大师的档案写得很清楚。第一例，1995 年，女，边境猎人。改造后第三年暴毙。

  但暴毙不是终点。

  "她的意识被金缕留住了。"许怀钰低声说。

  虚时泽没否认。银白的瞳孔映着培育舱的灯光，一动不动，像两面冻住的湖。

  "困在某种观测层里。"许怀钰继续，"三十年。一直等。等下一个被改造的人出现。"

  "是我。"他说，"第七个。"

  虚时泽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同情。只有确认。

  许怀钰的词条系统突然亮了。

  不是他点开的。是自亮。从内部透出来的光，把他的虹膜映成淡金。

  系统没有提示音。没有欢迎语。

  状态栏正中央，多了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字——

  【本系统是否原创？】

  许怀钰盯着那行字。

  两秒后，第二行浮出来。

  【本系统是否来自虚无？】

  第三行。

  【本系统是否也是改造工具？】

  三行问句，并排浮在状态栏里。没有选项。没有"是"和"否"。只有问。

  许怀钰手指悬在半空。

  他没按任何键。

  不是不想按。是不知道该按什么。如果按"是"，等于承认自己手里这套系统是偷来的、是改造工具。如果按"否"，谁给他担保？谁替他证明？

  没有人。

  他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就没人给过他任何保证。

  三行问句浮了十秒，然后自己淡掉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系统恢复正常。词条列表、灵兽面板、弹幕区，一切照旧。

  但许怀钰知道，那三行字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沉下去了。沉到系统的底层，沉到他自己不愿意翻的那个角落。

  培育舱里，虚时泽的呼吸变重了。

  "入口。"他说。

  "什么？"

  "异界入口。重启了。"

  许怀钰低头看系统。

  状态栏上，倒计时跳了。

  不是 30 天。不是 7 天。不是 1 天。

  【异界入口重启倒计时：0 天】

  0 天。

  今天。

  数字停在那里，不闪不跳，像一个已经走到门口的人，不再往前，也不再退。

  金线猛地一烫。左臂从手腕到肘弯，七根金线同时亮起来，像七根烧红的针从皮肤里面往外顶。

  许怀钰咬住牙。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疼。

  金缕在领口里发出一声低吼。不是嘴毒。不是撒娇。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在叫一个很久没叫过的名字。

  然后许怀钰的私信栏跳了一下。

  一条消息。

  来自一个他从没见过的 ID——【镜中人】。

  他点开。

  一行字。

  通过左臂金线发过来的。不是网络信号。是金线本身的震动，从手腕传到视神经。

  【100 章整。明天，我们面对面。】

  许怀钰盯着那行字。

  看了一遍。

  两遍。

  三遍。

  每一遍都觉得那些字在动。不是眼花。是字本身在微微震颤，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一吹就碎。

  第三遍时，他注意到 ID 后面有一行极小的灰字，平时根本看不见，此刻清清楚楚浮在屏幕底端——

  【本条消息发自：异界入口内侧。】

  手心出了汗。

  他没回。

  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金缕又低低地吼了一声。这一次，许怀钰终于听懂了那吼声里藏着的另一个音节——

  不是迎接。

  是警告。

  是金缕在用它能发出的最响的声音告诉他：不要开门。

  但门已经在响了。从走廊尽头，从楼梯转角，从协会大楼每一扇被风轻轻推过的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边走过来。

  脚步声没有，气息没有。但许怀钰知道它在靠近。像你知道暴风雨要来，不是因为看见闪电，是因为空气变了。

  许怀钰的左臂第七根金线，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