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王浩濒死

副本在收束。

教室的墙壁开始褪色,像被水泡过的旧画。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盏一盏熄灭,黑暗从四角往中间合拢。

系统提示浮在视野正中。

【副本·龙城第一中学·收束倒计时:180 秒】
【请所有参与者在倒计时结束前撤离】

林九玄看不见。

他只能听到倒计时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心跳。

“走。”他说,“副本要关了。”

苏晓晓扶着他往门口走。王浩在前面开路,一脚踹开变形的教室门。走廊比来时短了一截,墙壁上的瓷砖在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周慎背着赵强跟在最后。

赵强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周慎的步子很稳,背上的少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一百二十秒。”苏晓晓报数。

校门口的光已经能看到了。

灰白色的天光,从校门的铁栅栏缝隙里漏进来。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正常的空气——没有消毒水,没有福尔马林,只有初秋的微凉。

“九十秒。”

王浩加快了脚步。

他走在最前面,肩膀几乎要碰到校门。

就在这时,林九玄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但不是针。

是药娘。

“你以为你赢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从教室,是从走廊尽头,从正在坍塌的墙壁缝隙里。

林九玄的后背一凉。

“我说过——我喝了的罐子,吐不出来。”

“但我可以——再吐一口。”

一道黑气从墙壁裂缝里射出来。

不是冲向林九玄。

是冲向王浩。

“小心!”林九玄吼。

王浩转身。

来不及了。

黑气像一条蛇,钻进了他的胸口。

王浩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双手抓着胸口的衣服,指节发白。

“王浩!”苏晓晓冲过去。

王浩的膝盖撞在地上,闷响。他的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地,肩膀剧烈抖动。

“操——”他挤出一个字,声音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他的手指抠着胸口的布料,指甲嵌进肉里。体育生的体格在这一刻毫无用处——药娘的残片钻进心包,像一只手捏住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胸口——像被捏扁了——”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然后他倒了。

侧躺在地上,身体蜷缩成虾米状。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嘴唇发紫。

“心脏——”苏晓晓把手按在他胸口,脸色骤变,“心跳停了!”

林九玄挣开苏晓晓的手,蹲下来。

他看不见,但手指还记得。

左手搭上王浩的寸关尺。

没有脉。

他又搭了一次。

还是没有。

指下发凉。不是皮肤的凉,是经脉里的凉——像有一条冰做的蛇盘在王浩的心脏里,把血液冻住了。

“药娘的残片。”他说,“钻进他心包了。”

苏晓晓的手在抖。

她第一次失态。

从进副本到现在,她一直冷静。报数据,递银针,观察系统提示。她是情报分析,情绪锚点,不该慌。

但王浩的心跳停了。

“救他。”

她抓着林九玄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

“救他!”

林九玄没说话。

他的手指还搭在王浩的手腕上。指下的冰凉在扩散,从寸脉蔓延到关脉,从关脉蔓延到尺脉。

他在数。

不是数脉——没有脉可数。

他在数时间。

王浩的心脏停跳已经三十秒了。

再过三分钟,脑细胞开始不可逆死亡。

“针盒。”他说。

苏晓晓愣了一秒。

“针盒!”

她反应过来,从腰间解下针盒,递过去。

林九玄接过,打开。

空的。

十八根针,十七个学生,最后一根以指代针,碎了。

针盒里只剩一根断针。半截银针,针尾的篆字还在,但针身已经从中折断。

林九玄把断针捏在指尖。

半截针,救不了人。

副本收束的倒计时还在走。

【收束倒计时:47 秒】

“林九玄。”苏晓晓的声音变了。

不是慌。是冷。

她见过人死。在情报组,她见过太多人死在副本里。她知道三分钟意味着什么。

“还有没有办法?”

林九玄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截断针。

他看不见。

他的针用完了。

他的视觉被透支灼伤。

王浩的体温在他指下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有。”他说。

苏晓晓盯着他。

“但我需要出去。”

“出去?”

“回怪谈局。”林九玄把断针收进针盒,站起来,“针包里有第七根的孪生针。师父说过,孪生针能引气入体。”

“那你现在——”

“我现在是个瞎子。”

他说得很平静。

王浩的体温还在降。苏晓晓的手按在他颈侧,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的凉意在一寸一寸地扩散。

“林九玄。”

“嗯。”

“你答应过他,带他活着出去。”

林九玄没说话。

他记得。

进副本之前,王浩在操场上拍着他的肩说:“林哥,这次我罩你。”

他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

现在这个体育生躺在他脚边,心跳停了。

苏晓晓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收束倒计时:12 秒】

“走。”

她架起林九玄的胳膊,往校门外冲。

周慎背着赵强跟在后面。

灰白色的天光越来越亮。

十秒。

五秒。

他们冲出校门。

身后的龙城第一中学像一栋被抽掉骨架的楼,无声地坍塌,化成一片灰色的雾。

雾散了。

他们站在龙城的一条街上。路灯亮着,车从身边开过,有人骑着电瓶车按喇叭。街边的小卖部还亮着灯,老板娘坐在门口刷手机,头都没抬。

正常的世界。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浩躺在苏晓晓怀里,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林九玄蹲下来,把手搭在王浩的颈动脉上。

指下,一片死寂。冰凉的皮肤,没有脉搏。

“还有多久?”他问。

苏晓晓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一分四十秒。”

林九玄站起来。

“回怪谈局。”

他的声音很稳。

但他的左手,一直攥着那个空针盒,指节发白。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