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局内孤立

车在江南怪谈局门口停下。

局长先下车，林九玄跟在后面。收容部的三个人从另一辆车下来，为首的男人走到局长面前，递过一份文件。

“REG-001的收容方案。”

局长接过，没有翻开，直接折成两半，塞进裤兜。

“不用你们的方案。”他说，“用我们的。”

男人的眉毛动了一下，但表情没变。

“局长，这是总部——”

“我知道是总部。”局长打断他，“但REG-001现在不在总部手里。它在往龙城移动。而龙城是我的辖区。”

男人沉默了两秒。

“我需要向总部汇报。”

“汇报吧。”局长说，“但汇报之前，先把林九玄的副本权限恢复了。”

“他的权限没有被暂停。”

“很快就会。”局长说，“总部发来内部通报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

他转身，往局里走。

林九玄跟在他身后。收容部的三个人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局长的脚步很快，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林九玄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局长。”

“嗯？”

“REG-001是什么？”

局长停下脚步。

他站在走廊中间，转过身，看着林九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

“1987年。”他说，“你爷爷在第三病院治过一个病人。那个病人不是人。是病气凝聚成的实体。你爷爷把它封在一个副本里，就是龙城第一中学。”

“那个实体——就是REG-001？”

“对。”局长说，“你爷爷叫它'药娘'。但总部给它编了号：REG-001，A级副本核心，危险等级：不可直接接触。”

林九玄的手指攥紧了。

“药娘不是已经被我治好了吗？”

“你治好的是药娘的寄生体。”局长说，“药娘的本体，一直在副本深处。你看到的那个轮廓——没有五官，在床上呼吸——那才是药娘的本体。你治好的，只是它十三年里分裂出来的一个分身。”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局长的声音在墙壁之间回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二十年前。”他说，“你爷爷下到那个楼梯底，看到了那个本体。他准备治它。但总部把他叫回来了。和你今天一样。”

“为什么？”

“因为总部不让治。”局长说，“药娘是实验体。实验还没结束。你爷爷如果治了它，实验数据就断了。”

林九玄没有说话。

他看着局长的脸。那张脸在灯光下分成两半，亮的半边是皱纹，暗的半边是阴影。

“所以爷爷等了三个月。”他说，“等总部批复。”

“对。”

“然后批复下来了，但药娘已经侵蚀了李青百分之七十的人格。”

“对。”

“所以爷爷治了病气，但治不回人格。”

局长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去休息。”他说，“明天还有事。”

林九玄站在原地，没有动。

局长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然后是一声门响，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像一声叹息。

林九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抖。不是很厉害，但一直在抖。第七天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恢复，针包的布带勒在腰上，像一道永远不会松开的结。

他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房间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他推开门，开灯，把针包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江南的夜景。灯火，车流，行人。正常的世界。

他闭上眼睛。

听觉开始张开。不是闻诊，只是普通的听。楼下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橡胶底的鞋，像医疗组的王医生。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很急，像在处理什么紧急的事。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从隔壁房间传来的。

是苏晓晓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收拾东西。抽屉拉开，东西放进去，抽屉推上。然后是拉链的声音，像把什么东西装进包里。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上。

“调令。”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不是苏晓晓的。

“情报组转后勤组。即刻生效。”

林九玄的手指攥紧了。

“为什么？”

苏晓晓的声音。很平，像在审一份报表。

“内部调整。”男人说，“你不需要知道原因。”

“我知道原因。”苏晓晓说，“因为林九玄。”

男人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五秒。

“收拾好东西。”男人说，“明天去后勤组报到。”

门开了，又关上。

林九玄把耳朵从墙上移开。

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窗外。江南的灯火在闪烁，像一排没有温度的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第三个声音。

从走廊另一端传来的。

是王浩的声音。

“什么？”

体育生的声音，比平时低，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后勤组？”

“对。”另一个声音，不认识，“体育生转后勤。即刻生效。”

“我——”

“没有商量。”

门开了，又关上。

林九玄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

走廊里，王浩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背对着他。体育生的肩膀很宽，但此刻看起来有点驼，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王浩转过身。

他看到了林九玄。

两人对视了一秒。

王浩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里的一张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林九玄把门关上。

他回到床边，坐下，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后遗症。

是因为愤怒。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针包。针包很旧，边角磨得发白，布带勒进腰里，像一道永远不会松开的结。

他把针包打开。

六根银针整齐排列。第七根针——暖色的那根——放在最下面，像一小段体温。

他把第七根针取出来，放在掌心里。

针身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不是银光，是暖光，像一小片阳光，从针尾慢慢往针尖蔓延。

“师父。”

他说。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你说第七根针是换命的。”

“换谁的命？”

针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

不是换他的命。

是换那些被他连累的人的命。

苏晓晓被调离情报组。王浩被转后勤。下一个是谁？周慎？赵强？还是局长本人？

他把针插回针包，把针包系在腰间，系得很紧。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江南的潮气，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他深吸一口气，把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去。

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是黑的，看不见里面。但引擎在响，排气管里冒着白烟。

不是收容部的车。

是另一辆车。

他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窗户关上，回到床边，躺下。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条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被冻住了。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听觉还在张开。楼下那辆车的引擎还在响，但没有人下车。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像刻意放轻了步子。

有人在监视他。

他知道。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每分钟七十二下，很稳，但每一个心跳之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紧张。

不是怕。

是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可以反击的机会。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你们想孤立我。”

他在心里说。

“但你们忘了一件事。”

“我不是一个人。”

“我还有针。”

“我还有闻诊。”

“我还有——”

他顿了一下。

“爷爷。”

窗外，那辆黑色的轿车终于发动了。引擎声从低到高，然后慢慢远去，消失在江南的夜色里。

但林九玄知道，它还会回来。

它们都会回来。

他闭上眼睛，把针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朋友。

夜很长。

但他不困。

他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