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旧墨残痕

夜深了，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沈婉凝坐在书桌前，那张残页摊开在面前。

"九月十二，送沈复"六个字烙在眼底，怎么都移不开。

谢怀忱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的样子像一棵树。

"想说什么就说。"沈婉凝忽然开口，嗓音有些哑。

谢怀忱转过身，走到她身边，把手按在她肩上。

"你说得对，不管查到什么，我都要查下去。"

谢怀忱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

"我陪你。"他说。

沈婉凝没说话，把头靠在他手背上，闭上了眼。

谢怀忱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她靠着。

窗外有风，吹得灯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过了很久，沈婉凝才睁开眼，从他手背直起身来。

"我要翻父亲留下的东西。"她说，"也许有什么我以前没注意到的。"

谢怀忱点头。

沈婉凝从书桌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子，匣子不大，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她打开匣子，里面只有几样东西。

一封信，是父亲生前写给她的，是父亲手抄的；还有一方旧墨，墨上刻着"光风霁月"四个字。

她把那方墨拿起来，放在掌心。

墨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但那四个字还清晰，是父亲的笔迹。

她小时候最喜欢看父亲写字，父亲总说，字如其人，要写得端正，写得清白。

光风霁月。

这是父亲一生的写照。

沈婉凝把墨凑近鼻尖，想闻闻墨香。

闻到的不是墨香。

是药。

她浑身一僵。

药感压到最低，一寸一寸地扫过那方墨的表面。

药气残留在墨身，不是渗进去的，是后来沾上去的，像是有人拿着这方墨，沾了某种药液，又放回匣子里。

"怎么了？"谢怀忱察觉到她的异样。

沈婉凝没回答，她把墨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光洁，什么都没有。

她又把药感压得更低，贴着墨面慢慢移动，像用手指摸盲文一样，一寸一寸地感知。

墨面很凉，指腹划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刻字的凹痕，但那些凹痕只是"光风霁月"透过来的印子，不是新刻的。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墨的背面，靠近"月"字的那一端，有一处药气的浓度比别处高。

不是沾上去的。

是写上去的。

"有字。"沈婉凝的声音骤然紧了，"墨的背面有用药写的字，时间太久，肉眼看不见了。"

谢怀忱的眼神沉了一下。

"能显出来吗？"

沈婉凝没说话，她站起来，快步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

瓶里装的是显影粉，是她自己配的，专门用来让隐写药字显形，原理是用碱性粉末中和药字里的酸性残留，让字迹变色。

她把显影粉倒在一个小碟里，加了三滴水，调成稀糊，然后用指腹蘸了一点，轻轻涂在墨的背面。

白色的粉末落在墨面上，什么都没有。

沈婉凝心中一沉，又涂了一层。

还是没有。

她咬了咬牙，把整碟显影粉都倒了上去，用手指一点一点抹开。

粉末铺满了整个墨背，白色的，厚厚的，像落了一层雪。

什么都没有。

显影粉对这药字没用。

说明父亲用的不是常规药液，是某种连显影粉都中和不了的配方。

沈婉凝的手开始发抖。

"母亲。"谢星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让我试试。"

沈婉凝转头，谢星澜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门口，还穿着寝衣，眼睛却很亮。

"钥香能闻到药气的走向。"谢星澜走到她身边，"粉末显不出来，也许是药字已经被墨吸收了，但药气还在，钥香能顺着药气把字读出来。"

沈婉凝把墨递给她。

谢星澜接过墨，闭上眼，把钥香贴上去。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像在默念什么。

过了十几息，她睁开眼。

"有字。"她说，"五个字。"

沈婉凝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字？"

谢星澜把墨放回桌上，指着背面靠近"月"字的那一端。

"这里，从上往下，第一个字我认不出，第二个是'井'，第三个是'底'，第四个我也认不出，第五个是'南'。"

认不出的两个字。

沈婉凝盯着墨背看了很久，脑子里飞速运转。五个字，两个认不出，三个认得出——井、底、南。

井底南。

"无心井。"沈婉凝忽然开口。

谢星澜看向她。

"之前在无心井底，你闻到过药香。"沈婉凝说，"那药香被调过，但和雪山同源。"

谢星澜点头。

"如果父亲在墨上留字，写的是'井底南'，"沈婉凝的声音很紧，"那就说明父亲知道无心井底有什么东西，而且那个东西在井底的南边。"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上次去无心井。"沈婉凝转过身看着谢怀忱，"我只查了南疆的阵法，没往南边走。"

谢怀忱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几息，才说了一句。

"天亮就去。"

沈婉凝看着他。

"我陪你。"他说。

谢星澜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我也去。"她说，"钥香能探到药气的走向，也许能找到那两个认不出的字到底是什么。"

沈婉凝看着她，想说你还小，但看到她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去睡吧。"她说，"天亮就走。"

谢星澜点点头，转身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沈婉凝和谢怀忱。

沈婉凝把那方墨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手指在匣子上停了一瞬。

"井底南。"她低声说，"父亲，你到底在井底南边藏了什么？"

谢怀忱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沈婉凝没有挣扎，就那么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会找到的。"谢怀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不管他藏了什么，我们都会找到。"

沈婉凝闭上眼，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还挂在天上，照着谢府的屋顶，照着远处的城墙。

无心井底，南边。

天亮之后，她就去。

第269章 井底南

天刚亮，沈婉凝就醒了。

她没叫人，自己穿好衣裳，把那方旧墨用布包好揣进袖子里。

谢怀忱比她醒的还要早，已经整装待发。

"走吧。"他说。

谢星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钥香已经铺开了，在空气里微微颤动。

三人出了谢府，天还灰着，街上没什么人，沈家的旧宅不远，走了一刻钟就到了。

后院的枯井还在，井口长了一圈杂草，看起来和普通废井没什么两样。

谢怀忱先下去。

上回来是沈婉凝和谢星澜两个人，井壁的石阶很窄，两个人刚好能走，三个人就挤了。

沈婉凝跟在谢怀忱身后，他的肩膀几乎贴着井壁，替她挡住凸出来的石块。

谢星澜殿后，灯笼的光在井壁上晃来晃去，照出青苔和水痕。

越往下越冷。

沈婉凝的药感铺开，贴着井壁感知每一寸石头的温度。

上次来的时候她查过一遍，没有父亲的气息，但那次她没往南边走。

到了井底，地面是夯土，墙根有一圈排水沟，沟里积着浅浅的脏水。

上次刻了南疆阵法的那面墙在东边，沈婉凝看都没看，直接转向南壁。

南壁和别的墙看起来一样，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

"星澜。"沈婉凝说。

谢星澜提着灯笼走过来，闭上眼，钥香贴上南壁。

过了几息，她睁开眼，往左走了两步，又停下。

"这里。"她指了指墙根往上大约三尺的位置，"药气从这里渗出来，很淡，但确实在往外渗。"

沈婉凝走过去，把药感压到最低，贴着那块石头一寸一寸地扫。

石头冰凉，表面粗糙，但就在石头的右下角，她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缝隙。

不是石头的裂缝，是人为切割出来的缝，然后用同样的石头填回去，再用水泥抹平。时间久了，水泥剥落，缝隙才露出来。

"有暗格。"沈婉凝说。

谢怀忱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道缝，伸手按住石头，试了试。

石头纹丝不动。

"别硬撬。"沈婉凝按住他的手，"里面可能藏了东西，硬撬会伤到。"

她蹲下来，把药感从缝隙里探进去。

暗格不深，里面能感觉到有东西。

纸，是纸的触感，但已经被潮气浸得很软了。

沈婉凝把药感裹成一根细线，沿着暗格的边缘慢慢走，找到填缝的水泥最薄的地方，轻轻一顶。

水泥碎了。

石头松了。

谢怀忱伸手把石头取下来，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口。

洞口里面塞着一卷东西，被油纸包着，油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

沈婉凝伸手进去，把那卷东西拿出来。

手在抖。

她能感觉到那卷东西的形状。

卷起来的纸，被油纸包着，像一卷小型的医书残页。

"婉凝。"谢怀忱握住她的手。

沈婉凝吸了一口气，把油纸一层一层剥开，油纸很脆，每剥一层都会掉下碎屑，落在地上，落在她裙摆上。

油纸剥完，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纸，纸面受潮发皱，但字迹还看得清。

是父亲的笔迹。

沈婉凝认得，那笔迹和旧墨上的"光风霁月"一模一样，横平竖直，撇捺分明。

她把纸卷展开，灯笼的光照上去。

是一封信，但只写了半页，后面的纸被撕掉了，只剩前面几行字。

第一行：吾查南疆母蛊之源，非起于南疆，乃起于中土。

第二行：初代医圣设三炉，南疆一炉，西域一炉，京城一炉，三炉鼎立，以母蛊为引，以圣血为锁。

第三行：然吾疑有第四炉，藏于暗处，三炉皆为障眼。

第四行：第四炉若存，则一切皆在其掌控之中，包括——

到这里，纸断了，后面的字没有了。

沈婉凝盯着那半句话，手指攥紧了纸边。

"包括什么？"她低声问，像是在问父亲，又像是在问自己。

谢怀忱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那几行字。

"第四炉。"他说，"初代医圣设了三个炉，你父亲怀疑有第四个。"

沈婉凝点头。

三炉她知道。

南疆万蛊窟是第一炉，西域雪山是第二炉，京城慈宁宫是第三炉。

但第四炉，她从来没听说过。

"星澜。"沈婉凝转头，"墨上那两个认不出的字，你现在能认了吗？"

谢星澜走过来，闭上眼，钥香贴上那方旧墨。

过了十几息，她睁开眼，脸色变了。

"第一个字是'入'。"她说，"第四个字是'炉'。"

入井底炉南。

沈婉凝心中一震。

不是"井底南"，是"入井底炉南"。

入井底，炉在南边。

沈婉凝低头看着手里的残页，"这是第四炉的线索。"

她忽然想起什么，把残页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墨色也比正面淡。

只有一行字：

入炉者，以圣血为引。

沈婉凝还没来得及细想，谢怀忱忽然闷哼了一声。

她猛地转头，看到谢怀忱的右手紧紧攥着，掌心隐隐透出金色的光。

圣血。

谢怀忱掌心的圣血在发烫。

沈婉凝心中一凛，她想起残页上的话。

谢怀忱有圣血。

他是被选中的？

"怀忱。"沈婉凝抓住他的手腕，"怎么了？"

谢怀忱松开手，掌心的金光慢慢暗下去。

"没事。"他说，"忽然烫了一下，现在好了。"

沈婉凝看着他的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但她心里沉甸甸的。

入炉者，以圣血为引。

这行字写在这里，不是巧合。

父亲知道圣血的事。

父亲在灭门之前，就已经查到了这一步。

"这卷纸先收好。"沈婉凝把残页重新卷起来，用剩下的油纸包好，揣进袖子里，"回府再说。"

谢怀忱点头，伸手拉她起来。

沈婉凝站起来，腿有些麻，谢怀忱没松手，直接握着她的手腕往井口的方向走。

"母亲。"她说。

沈婉凝回头。

谢星澜蹲在那个暗格前面，钥香贴着洞口往里探。

"暗格后面，"她抬起头，眼神很复杂，"还有通道。"

沈婉凝心中一震。

"多深？"

"够不到底。"谢星澜说，"钥香只能探三层，但这条通道在第四层以下。"

沈婉凝看着那个拳头大的洞口，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父亲留下的线索不止这一卷纸。

暗格后面还有路。

而那条路，通向的地方，也许就是第四炉。

第270章墨底残字

回府的路上，沈婉凝一直攥着袖子里的残页。

纸很软，被潮气浸过，贴在手腕上凉凉的。她怕弄坏了，不敢拿出来看，只在脑子里反复过那几行字。

初代医圣设三炉，南疆一炉，西域一炉，京城一炉。

然吾疑有第四炉，藏于暗处。

入炉者，以圣血为引。

到了谢府，沈婉凝直接进了书房，把残页摊在桌上，又把那方旧墨拿出来，放在残页旁边。

谢星澜跟进来，谢怀忱最后进，顺手把门关上了。

沈婉凝没急着看字，而是把药感贴上残页的纸面，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扫。

纸是普通的竹纸，但整张纸都浸过药液，浸得很透，从正面渗到背面。

她把药感从残页上移开，贴上旧墨。

墨面上的药气，和残页纸面上的药气，是同一种。

沈婉凝心中一动，但随即皱起了眉。

不对。

父亲不会配药。

沈复是文官，一辈子读的是四书五经。

写的是奏折公文，连身子不适都是找大夫看，他自己连药方都看不懂。

那这药液是谁配的？

沈婉凝盯着残页上的字迹，笔迹是父亲的，横平竖直，撇捺分明，和旧墨上的"光风霁月"一模一样。

字是父亲写的，但药液不是父亲配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父亲查到线索之后，找了一个会配药液的人帮忙加密。

沈婉凝心中一沉。

能配出这种药液的人，她认识的不多。

也不是普通浸纸的药水，是能写暗字、能藏药气、能经年不散的特殊配方。

公孙白会。

"是师父。"沈婉凝低声说。

谢怀忱看向她。

"残页上的字是父亲写的，但药液是师父配的。"沈婉凝说，"父亲查到第四炉的线索之后，找师父帮忙加密，然后把墨留在家里，把残页藏在无心井。"

谢星澜走过来，看了一眼残页。

"师父知道第四炉的事？"她问。

沈婉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教了三年医术，公孙白从没提过第四炉，一个字都没有。

现在看来，不是不知道，是没说。

"先不管这个。"沈婉凝压下心里的念头，"把残页上的药液刮下来，涂在墨上试试。"

谢星澜点头，闭上眼，钥香贴上纸面。

"能刮。"她说，"不多，但够用。"

沈婉凝从药柜里取出一把薄刃小刀，把残页翻到背面，用刀尖轻轻刮。

刮下一点细细的粉末，落在白瓷碟里，灰白色的，闻着一股苦味。

谢怀忱走过来，往碟里加了三滴水，用针尖把粉末搅散。

沈婉凝拿起旧墨，背面朝上，用指腹蘸了一点药液，涂在之前发现字迹的位置。

药液落上去的瞬间，字迹亮了一下。

谢怀忱站在她身后，看到了那一下亮光，眉头微微皱起。

沈婉凝没停，把碟里剩下的药液全部涂上去，涂满了整个墨背。

字迹完整了。

不只是"入井底炉南"五个大字。

五个大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得几乎看不清，要凑近了才能辨认。

沈婉凝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皇城根下，旧槐为记。"

八个字。

沈婉凝盯着这八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灭门那天晚上。

她从后院跑出来的时候，经过了那棵老槐树。

树很大，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据说是沈家搬来的时候就有的，少说两百年了。

那天晚上，火就是从那棵树底下烧起来的。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跑过的时候，脚下的地是烫的，树根周围的土在冒烟，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婉凝？"谢怀忱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沈婉凝抬起头，看着他。

她把那八个字念了一遍，"沈家旧宅后院有一棵老槐树，两百年了，就在皇城根底下。"

谢怀忱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灭门那天，"沈婉凝的声音低了下去，"火是从那棵树底下烧起来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谢怀忱慢慢说，"那棵树底下有问题？"

"我不知道。"沈婉凝说，"但父亲不会无缘无故写这八个字。他写'旧槐为记'，就是让找到残页的人，去那棵树底下找东西。"

"可沈家旧宅已经烧了。"谢星澜说，"那场火把整个宅子都烧没了，树呢？"

沈婉凝沉默了。

灭门之后她再也没有回去过。那棵树是烧成了灰，还是留下了树桩，她不知道。

"我去查。"谢怀忱说。

"别用你的人。"沈婉凝说，"永兴侯府在盯我们，你的人去了容易暴露。让承渊去，他是养子，外面没人认识他。"

谢怀忱点头，朝门外喊了一声。

谢承渊很快就进来了，还穿着睡衣，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但看到沈婉凝的表情，立刻站直了。

"城东沈家旧宅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沈婉凝说，"你去看看那棵树还在不在。如果还在，看看树根周围有没有异常。裂缝、塌陷、或者泥土颜色和别处不一样。不要靠近，看一眼就走。别走正门，绕到后巷从墙头翻进去。"

"是。"谢承渊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又剩下三个人。

沈婉凝站在窗边，看着谢承渊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谢怀忱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

"师父知道第四炉的事。"沈婉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帮父亲加密，帮父亲藏东西，但他教我三年医术，一个字都没提过。"

谢怀忱没有接话。

"他为什么不说？"沈婉凝转过头看他，"如果他说了，我也许早就找到了，不用等到今天。"

谢怀忱看着她，过了几息，才说了一句。

"也许他不说，正是因为不想让你找到。"

沈婉凝愣住了。

"第四炉，"谢怀忱的声音很低，"入炉者以圣血为引，他不说，也许是怕你靠近。"

沈婉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想起公孙白临死前的样子，想起他用命换命，想起他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时候她以为师父是为了赎罪。

现在她不确定了。

师父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拦她？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谢府的屋檐上，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

沈婉凝站在窗边，手指攥紧了袖口。

那棵树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第271章 焦根

谢承渊去了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树还在。"他喘着气说，"烧焦了，只剩半截树桩，但还在。"

沈婉凝站起来。

"树根周围呢？"

谢承渊抿了抿嘴。

"塌了一块。"他说，"树桩东边，地面陷下去了，像是底下空了，我拿树枝戳了一下，土很松，一戳就陷进去半尺深。"

沈婉凝和谢怀忱对视一眼。

"还有别的吗？"沈婉凝问。

谢承渊想了想。

"有股味道。"他说，"很淡，我辨不出来，但和母亲身上的药味有点像。"

药味。

沈婉凝心中一紧。

"我去。"她说。

"我陪你。"谢怀忱站起来，断刀已经挂在腰上了，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星澜也去。"沈婉凝说，"她的钥香能辨药气的深浅。"

三人出了谢府，走的是小路，没走大街。

沈家旧宅在城东，从谢府过去要穿过两条巷子，走快的话半刻钟就到。

沈婉凝没走过这条路。

灭门之后她被谢怀忱救起，直接去了谢家，再也没回过这里。她甚至不知道沈家旧宅离谢府这么近，隔几条巷子就到了。

到了旧宅后巷，谢怀忱先翻墙进去看了看，然后回来招手。

"没人。"

沈婉凝翻过墙头，落在旧宅的后院里。

脚下的地面是黑的。

她记得这里。

这里原来有一棵石榴树，是她母亲种的，每年秋天结的石榴又大又红。石榴树旁边是一个石桌，父亲夏天喜欢坐在石桌旁写字。

现在石榴树没了，石桌没了，只剩一片焦土。

"婉凝。"谢怀忱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沈婉凝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焦土上移开。

"树在哪？"

"那边。"谢星澜指着后院东北角。

沈婉凝走过去，看到了那棵老槐树。

或者说，看到了那半截树桩。

巨大的树根从地面下拱出来，像一条条蟒蛇盘在泥土里。

谢承渊说的塌陷处就在树桩东边。

沈婉凝走过去，蹲下来看。

地面确实陷下去了，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凹坑。

坑里的土是松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浅，像是后来填进去的。

沈婉凝把药感贴上凹坑，一寸一寸地往下探。

凹坑下面是空的。

不是很大的空间，大概能容一个人弯腰走过，但确实是空的。

空气从地底下渗上来，带着一股气味。

沈婉凝凑近闻了闻。

药气。

像是最近才有的。

"星澜。"沈婉凝抬头。

谢星澜走过来，闭上眼，钥香贴上凹坑。

过了十几息，她睁开眼，脸色变了。

"三天之内。"她说，"这股药气是三天之内留下的。"

三天。

沈婉凝心中一凛。

三天前，永兴侯府的人去过无心井，在井壁刻了南疆阵法。

三天前，有人来过这里，进了树根下面的暗道。

同一天，同一个时间。

"永兴侯府。"谢怀忱说。

沈婉凝点头。

"他们在找第四炉。"她说，"和我们一样。"

谢星澜忽然皱起眉头。

"母亲，"她说，"这股药气里还混了别的东西。"

"什么？"

"熏香。"谢星澜说，"沉水龙涎的味道，很淡，但确实有。"

沉水龙涎。

永兴侯府的家制熏香。

沈婉凝心中冷笑。

证据又多了一条。

"能进去吗？"谢怀忱问。

"能。"她说，"但要先看看有没有陷阱。"

"没有机关。"沈婉凝说，"但里面太黑，药感探不远。"

"我先进。"谢怀忱说。

"不行。"沈婉凝拉住他，"里面可能有蛊，你扛不住。"

谢怀忱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我进去。"沈婉凝说，"你在后面跟着，星澜殿后。遇到情况，我喊你就退。"

谢怀忱没有立刻答应，过了几息，才点了一下头。

沈婉凝蹲下来，把凹坑里的松土扒开，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趴下来，把药感铺在最前面，像一根探路的手杖，一点一点往里伸。

药感探进去三尺，没有异样。

五尺，没有异样。

一丈，没有异样。

"进。"沈婉凝说。

她侧着身子，一点一点钻进洞口。

洞口下面是一段斜坡，坡面是夯土，很滑，她用手肘撑着，慢慢往下挪。

谢怀忱跟在后面，他的肩膀比洞口宽，进去的时候蹭了一下两边的土壁，碎土簌簌落下来。

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爬行，空气里弥漫着药气和沉水龙涎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

沈婉凝爬了大约十丈，暗道忽然宽了。

她从爬行变成弯腰，又走了几步，直起身子。

暗道在这里分成了两条。

左边一条，右边一条。

沈婉凝把药感分别探进去，左边的药气更浓，右边的药气很淡，几乎闻不到。

永兴侯府的人走的是左边。

"左边。"沈婉凝低声说。

她刚迈出一步，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地上有一块碎布。

灰蓝色的布。

和谢怀忱之前从跟踪者身上扯下来的那种布一模一样。

永兴侯府护院的制式甲衣。

沈婉凝弯腰捡起那块布，攥在手里。

他们走在我们前面。

而且走得很急，连衣服刮破了都没注意。

"怎么了？"谢怀忱在她身后问。

"他们来过。"沈婉凝把碎布递给他，"走得很急。"

谢怀忱接过碎布，看了一眼，眼神沉了下去。

沈婉凝转回头，看着左边那条暗道。

暗道很黑，药感只能探到三丈远，三丈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但药气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浓。

她往前走了一步。

忽然，谢星澜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母亲，左边那条道里的药气，在动。"

沈婉凝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不是散在空气里的，"谢星澜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有人在前面，正在往外散发药气。"

有人。

前面有人。

沈婉凝心中一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谢怀忱的胸口。

"退。"谢怀忱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现在就退。"

第272章 暗道相遇

"退。"

谢怀忱的声音很轻，但沈婉凝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沈婉凝的药感还铺在前面，她能感觉到那股药气在动。

对方不知道他们在这里。

至少现在不知道。

沈婉凝加快了脚步，弯腰钻过那段窄道，爬上斜坡，手肘撑着夯土往上挪。

谢怀忱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她借力翻了出去，落在树桩旁边的凹坑边。

谢星澜跟着钻出来，谢怀忱最后。

"母亲。"

沈婉凝转头，看到谢星澜的脸色不对。

"右边那条道，"谢星澜压低声音，"有人。"

沈婉凝心中一沉。

"什么时候？"

"刚才。"谢星澜说，"我们退出来的时候，右边道里的药气变了，有人在往这边走。"

两边。

左边有人，右边也有人。

沈婉凝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凹坑。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沈婉凝说。

不是巧合。

时间卡得刚刚好，像是有人通风报信。

"走后巷。"谢怀忱说。

后巷的墙头上，站着一个人。

灰蓝色的衣裳，腰间挂着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永兴侯府的护院。

沈婉凝迅速扫了一圈，后巷两头各站了一个人，墙头上一个，加上暗道里至少两个，他们被围了。

"婉凝。"谢怀忱的手按上断刀。

"别拔。"沈婉凝低声说，"在旧宅里打起来，会惊动巡城的兵。"

谢怀忱的手没有松开，但也没拔刀。

是个老头，五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

但他的眼睛很亮。

沈婉凝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认得他身上那股味道。

永兴侯府的人。

老头看了沈婉凝一眼，微微弯了弯腰。

"沈小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客气劲儿，"久仰了。"

沈婉凝没说话。

老头也不在意，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

沈婉凝看到那卷纸，瞳孔骤缩。

和她从无心井暗格里拿出来的那卷残页，一模一样。

"侯爷让我来接您。"老头把纸卷举了举，"说这是您父亲的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沈婉凝盯着那卷纸。

"我父亲的东西？"她的声音很平，"永兴侯府凭什么替我父亲保管东西？"

老头笑了笑，没接话。

"侯爷还说，"他把纸卷收回去，慢慢塞进袖子里，"沈小姐要是想知道灭门的真相，可以来侯府坐坐。侯爷什么都能告诉您。"

沈婉凝心中冷笑。

要等到她找到了无心井的暗格，找到了旧墨上的字，找到了这棵树底下的暗道，才来说"物归原主"？

不是来还东西的。

是来试探她。


"替我谢谢侯爷。"沈婉凝说，"东西我自己会找，不劳侯爷费心。"

老头的笑容没变。

"沈小姐。"他说，"侯爷说了一句话，让我一定带给您。"

沈婉凝看着他。

"侯爷说，"老头的声音低了半分，"沈复当年查到的那些东西，不止一份，您手里那份是残页，侯爷手里那份是全本。"

沈婉凝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面的纸被撕掉了。

如果永兴侯府手里有全本，那就说明——

撕掉的那半页，在永兴侯府。

"侯爷什么条件？"沈婉凝问。

老头摇了摇头。

"没条件。"他说，"侯爷只是想和沈小姐谈谈。"

沈婉凝看着他，看了几息。

"谈可以。"她说，"地点我定。"

老头挑了挑眉。

"明午，城西福来茶楼。"沈婉凝说，"只许你一个人来，带那卷全本。"

"沈小姐，"老头笑了笑，"侯爷没说只派我一个人。"

"那是侯爷的事。"沈婉凝说，"我只见带全本来的人，多一个我都不见。"

老头看着她，笑容慢慢收了。

"我会把话带到。"他说完，转身往暗道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怀忱一眼。

"谢将军。"他说，"侯爷也让我带一句话给您。"

谢怀忱看着他。

"侯爷说，令堂当年在佛龛里藏的东西，侯爷也替您保管着。"

谢怀忱的眼神骤然冷了。

佛龛。

明窈。

老头没再说话，钻进暗道，消失在黑暗里。

墙头上的护院也撤了，后巷两头的人也走了，来去都很快，像一阵风。

沈婉凝站在旧宅的废墟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洞口。

"怀忱。"她叫了一声。

谢怀忱没动。

"他说的是真的吗？"沈婉凝问，"你母亲在佛龛里藏过东西？"

谢怀忱沉默了几息。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我母亲的事，我几乎什么都不记得。"

沈婉凝看着他。

沈婉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明天我去见那个老管事。"沈婉凝说，"你不用去。"

谢怀忱看着她。

"不行。"他说。

"永兴侯找的是我，不是你。"沈婉凝说，"你去了反而会让他们拿你做筹码。"

"他们已经拿我母亲做筹码了。"谢怀忱说。

沈婉凝哑住了。

"明午。"他说，"我陪你去。"

沈婉凝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好。"

谢星澜走过来，站在沈婉凝身边，看着那个暗道口。

"母亲，"她说，"那个老头手里的纸卷，和您手里的残页是同一张纸撕开的。"

沈婉凝点头。

"同一张纸，撕成了两半。"谢星澜说，"一半藏在无心井，一半落在永兴侯府手里。"

"说明什么？"谢怀忱问。

"说明当年拆开这张纸的人。"沈婉凝说，"一半给了公孙白师父藏起来，一半自己留着。"

"你父亲把纸交给公孙白的时候，"谢星澜慢慢说，"永兴侯府的人就在旁边。"

沈婉凝心中一凛。

不是父亲主动分成两半的。

是被人截了。

父亲把完整的线索交给公孙白加密藏匿，但永兴侯府截住了其中一半。

"父亲不知道。"沈婉凝低声说，"他以为公孙白藏的是完整的。"

"所以侯爷才说'物归原主'。"谢星澜说，"在他看来，那半张纸本来就是永兴侯府的。"

沈婉凝闭上眼。

风吹过旧宅的废墟，带着焦土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沉水龙涎。

明天午时，城西福来茶楼。

她会去。

不是为了永兴侯的全本。

是为了问清楚，父亲把线索交给公孙白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