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群体病灶的根

第二针,循经走穴。

林九玄蹲在第二张病床前,三针连刺——合谷、曲池、迎香。

病气被抽成丝线,比第一个学生更粗。黑色丝线在针尖缠绕,像活的。

他咬着牙把丝线提出表皮,黑色粉末簌簌落在学生脸上。印堂亮了一分。

第三个。

第四个。

每治一个,他指腹的麻感就往深处钻一寸。到第五个学生时,右手已经开始不听使唤,针尾在指缝里打滑。

苏晓晓递来一杯水。

他没接。

“第七个了。”她声音发紧,“你手在抖。”

“还差十个。”

第七个学生,是个瘦小的女生。林九玄搭脉的时候,手指触到一层冰凉的薄膜,薄膜下面是紊乱的脉搏,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逆流。

他闭眼,把三针依次刺入。

病气比前六个都浓。丝线抽出来的时候,女生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眼角渗出一滴黑色的泪。

“这不是普通的病气。”林九玄擦掉额头的汗,“是有人在喂他们。”

王浩从门口探过头:“周慎回来了,在校医室找到三盒银针,还有一本——”他顿了顿,“一本班主任的教案。”

“拿来。”

教案是蓝色封皮,边角卷起,翻了很多遍的样子。封底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十三年前。

林九玄单手接过,针没停。

教案第三页夹着一张纸。

不是教案内容。是一张手写的药方,字迹娟秀,墨迹已经发黄。纸张边缘整齐,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无数次。

药方上没有药名。

只有十七个名字。

高一三班的十七个学生。

每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字——“罐”。

最上面那个名字,是赵强。圈里的字不是“罐”,而是“主罐”。旁边用更小的字注了一行:精气最纯,可承药根。

林九玄的手停了。

“药罐。”他低声。

苏晓晓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他们不是病人?”

“他们不是。”林九玄把教案放下,目光扫向教室前排,“他们是容器。有人把这十七个学生当成了药罐子,一年一年地灌,一年一年地收。”

他站起来。

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教室前排,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和其他病床不同的桌子。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语文课本,一支红笔,一个搪瓷杯。杯子里的水还是温的。

班主任李青的座位。

她从进来就没躺下。

林九玄之前以为她是NPC,是副本设定的“主治医”角色。但现在他明白了——她不是主治医。

她是病灶。

他走过去。

李青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四十七岁,短发,灰色夹克,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中年女教师。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姿态安详。

“李老师。”

没反应。

林九玄绕到她正面。

她的脸很正常。甚至太正常了——没有灰败,没有暗斑,没有任何病灶痕迹。在一个满是病气的教室里,她的面色红润得不像话。

像刚喝过药。

望诊启动。

林九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印堂没有病色。但她的脖子——

颈后,衣领遮住的区域,有一团浓重的黑气在蠕动。不是病气,是病气的源头。所有学生身上的黑色丝线,如果追溯根源,全部指向这个方向。

“望诊锁喉。”他喃喃。

这是望诊的深层用法——不是看病人的面色,而是锁定病气的流向,逆推源头。师父教他时说过,这一招费眼,一天只能用一次。

他盯着那团黑气。黑气的形状像一棵倒长的树,根须扎进李青的脊椎,枝干向十七张病床延伸。每一条枝须的末端,都连着一个学生的胸口。

十三年。

十三年前,李青二十六岁,刚到这所学校。那一年,班里也刚好有十七个学生。

林九玄的手指发凉。他忽然明白了教案封底那个日期意味着什么——不是备课的日期,是第一次“开罐”的日期。

李青忽然动了。

她缓缓站起来,背过身去。

动作很慢,像在水里。灰色夹克的衣领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一颗一颗纽扣崩落,弹在课桌上叮叮作响。

林九玄后退半步。

她的颈后,皮肤隆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张脸。

小的,五官挤在一起,闭着眼。

第二张脸。

苏晓晓捂住了嘴。

王浩从门口冲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钉在原地。

那张小脸慢慢睁开眼。

眼白是黑的。瞳孔是红的。

系统提示炸开。

【警告·病灶本体显现】
【代号:药娘】
【怪谈局旧档案编号:GH-1987-0043】
【危险等级:A】
【特征:以活人为药罐,汲取精气反哺自身】
【备注:1987年第三病院实验体·逃逸】

“1987年。”林九玄的声音很轻。

又是1987年。

爷爷的旧账本,阴阳医馆的注销记录,陈牧野的实验,周慎腕上的“陈-07”烙印——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年。

药娘的第二张脸完全张开,嘴角咧到一个不可能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但林九玄的脑子里直接灌进一个声音——尖锐的,像指甲刮黑板:

“你治不了我。”

“这十七个罐子,我已经喝了十三年。”

“你每治好一个,我就从下一个身上补回来。”

林九玄攥紧针盒。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七张病床。

十七个学生安静地躺着,呼吸同步,面色各异。

他们不是病人。

他们是药娘的十七个药罐,被她一点一点地吸了十三年。

“所以同源异症——”苏晓晓的声音发抖。

“不是病分了十七份。”林九玄接上,“是她在十三年里,分十七次,把同一个班的学生当药喝。”

“这一届,是最后一批。”

药娘的第二张脸笑了。

教室里的消毒水味突然浓了十倍。

十七张病床上的学生,同时开始呕。

黑色的液体从他们嘴里涌出来,溅在白色的床单上,像十七朵同时绽放的花。

林九玄攥紧了针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