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第一次透支

药娘的第二张脸裂开了。

不是表情变化,是物理意义上的裂开——颈后的皮肤从嘴角向两侧撕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

黑色的气从裂口喷涌而出。

“散!”

林九玄吼出一个字。

晚了。

黑气像一张网,瞬间罩住整个教室。十七张病床上的学生同时弓起身体,嘴张到最大,黑色的血从喉咙里涌出来。

不是呕。

是灌。

药娘在把自己灌回去。十三年攒下的病气,一次性倒进十七个药罐里。

“她要把十三年存的病气一次性倒进他们身体里!”苏晓晓的声音尖了。

林九玄已经冲出去了。

他扑到第一张病床前,左手扣腕,右手起针。合谷,进针。

第二张。曲池。

第三张。迎香。

三针一连,病气丝化,他来不及抽丝,直接用手掌拍在男生胸口,把丝线震碎。

掌心像被火烫了一下。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他的手速已经超出正常极限。每一针扎下去,指腹传来的不是脉象,是滚烫的病气,像把手伸进沸水里捞东西。

第七张。

针弯了。

林九玄把弯针扔掉,从针盒里抽新针。手指在抖,针尾夹了三次才夹稳。

第八张。

眉心开始发热。

不是体温升高,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渗。他感觉眉心处的皮肤绷紧了,像要裂开。

第九张。

视野模糊了。

眼前的病床变成一团白,学生的脸变成一团灰。他只能靠手指的触觉去定位穴位——指腹摸到凹陷,进针。

第十张。

“林九玄!”苏晓晓冲过来扶他。

“别碰我!”他甩开她的手,“我在走针,一断全断!”

苏晓晓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到他眉心的皮肤裂开一条缝,血珠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第十一张。

右手已经没有知觉了。他凭着肌肉记忆扎针,合谷、曲池、迎香,三个穴位像刻在骨头里。

第十二张。

膝盖软了一下,他单膝跪在病床边,另一只手撑着床沿,继续扎。

王浩冲过来,一把按住第十二张病床上挣扎的学生。

“按住别动!”

那学生浑身抽搐,嘴里涌出黑血,溅在王浩手臂上。王浩咬紧牙,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

药娘的尖叫声在教室里回荡。

“你救不完的!”

“他们的命是我的!十三年,一罐一罐喝的,你抢不走!”

林九玄没理她。

第十三张。

他嘴里尝到了铁锈味。不是咬破舌头,是血从鼻腔倒流进喉咙。

他吐了一口,血沫溅在地板上。

“你他妈在干什么!”王浩吼。

“治。”

一个字。

林九玄的声音已经不像活人了。

第十四张。

眼前完全黑了。

他看不见病床,看不见学生,只看见一片血红色的雾。手指还在动,凭触觉找到穴位,进针。

苏晓晓在旁边报穴位:“左三寸,沉。”

他扎下去。

“右二寸,浮。”

他扎下去。

第十五张。

他扎完这一针,整个人往后仰。王浩从后面顶住他的背。

“还差两个。”王浩的声音也在抖。

“我知道。”

林九玄从王浩手臂下面钻出来,摸到第十六张病床。

针盒空了。

他摸到针盒底部,只剩一根针。

第七根。

那根针尾发烫的、刻着篆字的针。

他把它取出来。

针身入手,温度比其他针高出一截。他没有犹豫,刺入第十六个学生的合谷穴。

病气被抽出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

丝线不是黑色的,是金色的。

第十六个学生胸口起伏了一下,吐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血块。

血块落地,嘶嘶冒烟。

最后一个。

林九玄爬向第十七张病床。

他爬了三步,第四步的时候,手撑在地上没撑住,脸磕在地板上。

“林九玄!”王浩冲过来。

“别动我。”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了。沙哑,破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走到最后一张病床前。

是赵强。

“主罐”。

药娘存了十三年病气最纯的那个罐子。

林九玄把最后一根针取出来。

没有针了。

他看着自己的食指。指尖因为反复扎针,已经磨出了血。

他把食指按在赵强的合谷穴上。

以指代针。

指尖刺入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气血像开了闸的水,顺着指尖往外涌。

赵强的身体剧烈抽搐。

一口黑血喷出来,喷了林九玄半张脸。

黑血里有一块东西。

比之前所有血块都大。

药娘的尖叫声变成了一声凄厉的嘶吼——

“不——”

“我的罐子——”

她的第二张脸从颈后剥落,像一张被撕掉的面具,在空中化成黑灰。李青的身体同时软倒,瘫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空的皮囊。

黑灰飘散,落在十七张病床上,化成细碎的灰点,随即熄灭。

教室里的消毒水味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药香。像中药铺子里熬了三天三夜的汤药,苦,但干净。

林九玄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以指代针的姿势。

他的眉心在流血。

视野是黑的。

右手没有知觉。

但他听到了——十七个学生,十七种呼吸,不再同步。

他们各自活着。

王浩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手臂上全是黑血,已经干了,裂成一片一片的痂。

苏晓晓蹲在林九玄身边,不敢碰他。

“你的眼睛——”

“别看了。”林九玄的声音很平,“七天。”

苏晓晓没说话。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周慎从校医室跑回来,看到满教室的黑血和瘫倒的学生,愣在门口。

“赵强呢?”他第一句话。

“活着。”林九玄说,“都活着。”

周慎的腿一软,靠在门框上。

系统提示弹出。

【副本·龙城第一中学·病灶清除】
【治愈数:17/17】
【施术者状态:透支·一级】
【警告:视觉神经灼伤·预计恢复时间7日】

林九玄没看系统。

他慢慢转过身,面朝教室门口。

“苏晓晓。”

“我在。”

“扶我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像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

苏晓晓扶住他的胳膊。

他没有倒下去。

但他知道,代价来了。
